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从兜里摸出半包日本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你他妈的瘸了还来。”
孙满仓接过烟,叼在嘴里。李云龙划了根火柴递过去,他凑着火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掩体废墟上空缓缓升起。
“瘸了也能炸碉堡。赵大栓在铁狮子胡同说过——老子还能炸。炸完铁狮子胡同再死也不迟。我没死成,就是还有碉堡没炸完。”
他把集束手榴弹从地上扛起来,目光扫过山坡上还在冒烟的掩体废墟。“滕县外围还有几处没端掉的掩体。是哪几个?”
李云龙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向山脊方向。“周成正往那边推。刘铁柱和陈石头从西侧排水沟摸过去了。”
孙满仓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扛起集束手榴弹朝山脊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浑河铁桥上赵大栓教我导火索预燃长度时说过——导火索第一段燃烧速度最快,必须预留出足够的撤离时间。后来在杏山,我又把这个教给了刘铁柱。他学得比我好。”
山脊上,刘铁柱正蹲在被炸毁的掩体废墟边缘检查爆破效果。掩体的混凝土外墙沿排水沟接合处被撕开了一个大豁口,豁口内部的机枪残骸还在冒烟。
他用道尺敲了敲豁口边缘的混凝土断面,听了听声音,在本子上记下“排水沟接合处施工缝,爆破效果良好”。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从山脊另一侧走上来。
那人右腿微跛,肩上扛着一捆集束手榴弹,铁丝捆了三圈。
走近了能看清他脸上那几道在沈阳养伤时新添的伤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刘铁柱停下了手中的道尺。
孙满仓走到掩体废墟前,把集束手榴弹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被炸开的混凝土断面。
他的手指从钢筋锈蚀的裂缝一直划到排水沟接合处的施工缝,摸得很仔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刘铁柱。
“这就是铁柱?浑河铁桥上你炸桥头堡的事老李发电报说了。炸得好。导火索预燃段留得刚好——赵大栓要是知道了,肯定请你喝一杯。”
刘铁柱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虎口全是老茧,握力还在。
“孙师傅。赵大栓的集束手榴弹捆法,杏山炸坦克时你教过我。铁丝绕三圈,多一圈浪费,少一圈会散。
后来在磨刀石炸岩壁机枪掩体时,我按那个捆法捆了四捆,没有一捆散过。”
孙满仓把手抽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本子。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杏山的黄土、沈阳火车站的煤灰。
他翻到扉页,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爆破组传承记录。赵大栓。”下面一行是“孙满仓”,再下一行是空白的。
他把本子放在掩体废墟上,从兜里掏出一截炭笔,递给刘铁柱。
“把你的名字写上去。赵大栓不在了,他的东西还在——集束手榴弹的捆法、导火索预燃长度的判断、记录每一包炸药的习惯。
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爆破组的。每一任组长都要往下传。”
刘铁柱接过炭笔,蹲在掩体废墟旁边,把本子摊平。他的目光在扉页上“赵大栓”和“孙满仓”两个名字之间停了很久。
赵大栓的字迹最歪——他本来不太会写字,是孙满仓在代县一笔一画教他写的自己的名字。
孙满仓的字也歪,但比赵大栓的工整一些。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蹲在战壕里抽烟的老兵。
他在“孙满仓”下面一笔一画写下“刘铁柱”。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炭笔尖在纸上留下粗粝的黑色笔痕,和白纸的底色形成鲜明的反差。
孙满仓把本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好。爆破组三代组长,都在这本子上了。”
他把集束手榴弹从地上扛起来,“走——还有掩体没端掉。赵大栓的集束手榴弹捆法,在滕县山地上要检验检验。”
两人并肩往山脊方向走去。
山脊东侧,最后一个混凝土掩体还在顽抗。掩体修在半坡一块凸出的花岗岩平台上,射击孔朝向铁路方向,后方有交通壕连接着山脊的撤退路线。
周成的突击排已经端掉了周围两个火力点,但这个掩体的位置太刁了——掩体前方是一段陡坡,从正面冲会被机枪钉在坡上;掩体侧面有一道冲沟,但沟口被带刺铁丝网封住了。
突击排试了一次没冲上去,被机枪打了回来。周成趴在冲沟边缘,左肩的绷带在翻过铁丝网时被刮破了,血从旧伤口里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咬着牙没吭声。
孙满仓从山脊上走下来,蹲在周成旁边,看了看掩体的位置,又看了看冲沟的地形。
那道冲沟是山洪冲刷出来的天然沟壑,沟底积着碎石和枯叶,从掩体侧后方的花岗岩平台下方绕过去。
“冲沟是掩体的死角——掩体的射击孔朝南,冲沟在北侧,机枪打不到。但冲沟口那段铁丝网需要炸开。铁柱,剩多少药量?”
“一包整炸药,两格分装药。”刘铁柱蹲在冲沟边缘,把分装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够。铁丝网用一格,掩体施工缝用一包。”孙满仓把集束手榴弹从肩上卸下来,“铁丝网炸开后,周成带突击排从冲沟摸上去。我和铁柱炸掩体。掩体是混凝土浇筑的——石头,你听施工缝位置了没?”
陈石头正蹲在掩体后方的花岗岩平台上,手掌贴在混凝土外墙表面,闭着眼睛感受墙体内部的振动频率。
掩体里的机枪还在响,震动顺着混凝土传到他掌心里。
他沿着墙体走了几步,在掩体基座和花岗岩平台之间的接合处停下来。
接合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锈迹斑斑的钢筋。
“施工缝——混凝土分两次浇筑的。第一次浇基座,第二次浇墙体,中间没有二次振捣,钢筋也没做防锈处理,锈了。
锈胀裂缝。
和海光寺兵营、开滦煤矿车间一个毛病。药量一包——从裂缝外侧往里塞,冲击力能把整面外墙推倒。”
“一包。和天津海光寺一样。”刘铁柱从分装铁盒里取出炸药,塞进锈胀裂缝里,导火索沿花岗岩平台边缘拉到冲沟拐弯处。
陈石头用刺刀把裂缝里的碎冰撬出来,确保炸药紧贴混凝土内壁。
孙满仓扛着集束手榴弹走到冲沟口,把那捆铁丝绕了三圈的集束手榴弹挂在铁丝网的桩基上。
他拉开引信,转身快步走回冲沟拐弯处,蹲在刘铁柱旁边。
“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比单颗手榴弹短——引爆时间要算准。”他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用手指掐灭,“赵大栓说,拉燃引信后心里默数五下。数到五,手榴弹炸开,铁丝网也炸开,正好冲上去。”
导火索在碎石间嗤嗤燃烧。冲沟口铁丝网上的集束手榴弹先炸了。
铁丝网被炸飞,碎片从冲沟上方洒落,掉在沟底的碎石上。紧接着掩体基座的炸药也炸开了,花岗岩平台上的混凝土外墙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碎石倾泻而下堆在掩体后方的交通壕里,硝烟从豁口里涌出来,混着机枪残骸燃烧的焦臭味。
周成从冲沟边缘一跃而起,歪把子在手里攥着,第一个冲进豁口。突击排的战士们从他身后涌过去。
掩体里残存的日军从射击孔旁爬起来还想抵抗,被孙满仓扛着集束手榴弹从豁口另一侧绕过去,从掩体后方的紧急出口堵住退路。
一颗手榴弹从紧急出口扔进去,掩体里传来短促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然后归于寂静。
战斗结束后,孙满仓坐在掩体废墟的花岗岩平台上,把集束手榴弹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本子。
他翻到扉页,看着上面三个名字。刘铁柱在旁边坐下来,把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检查剩下的炸药。
“赵大栓在代县教过我。他说,记录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后来的组长。”
孙满仓把本子翻到记录集束手榴弹捆法的那一页,上面画着铁丝缠绕的方向和圈数,“后来在杏山,他把这个本子给了我。说以后每一任组长都要往上记东西。
我记了集束手榴弹的捆法,你记了每一种裂缝的药量。等打完仗,这本能救很多人的命。”
刘铁柱把分装铁盒盖上。盒盖边缘的横线上又加了一道刻度。他站起来,看着山坡上还在冒烟的掩体废墟。“徐州城墙是什么结构?”
“青砖。糯米灰浆。和济南一样。”陈石头从掩体废墟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块被炸裂的混凝土碎块。
碎块的断面上能看见锈蚀的钢筋和两次浇筑留下的冷缝痕迹。他把碎块翻了翻,用手指摸了摸冷缝边缘的锈迹,然后放进样本布袋里。
“这是第七种。混凝土与木结构接合部的温差裂缝——木模板拆了之后留下的。
不常见,但在滕县这种冬天极端低温的地方,木头和混凝土的收缩率差别够大,才会裂。打完徐州,我就能整理出完整的裂缝分类法了。”
孙满仓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他看着远处的徐州方向——津浦铁路在夕阳下延伸过去,尽头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有津浦和陇海两条大动脉的交汇枢纽,有日军在华东最后的成建制主力,有南下战役的终点。
他把本子放回怀里,扛起集束手榴弹,往山下走去。右腿走路一高一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刘铁柱背起分装铁盒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硝烟熏黑的雪地上。
更远处,完达山脉方向吹来的北风卷起铁轨上的残雪,呼啸着掠过山坡,把掩体废墟上的硝烟味和松脂气息一同带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