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动怒了?嫌我烦了?那就动手啊!”
杜鸢却只是怜悯的看了它一眼,然后抬手对着它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刻,唧唧咋咋的麻雀就没了声音。
只能上下不停飞舞,翅膀扑棱不停。
可却再无半分噪音能够传来。
杜鸢亦是在这个时候道了一句:
“哦,动怒了?嫌我烦了?那就动手啊!”
扑棱不停的麻雀瞬间怔住。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来的好快!
看见杜鸢迈步回来,大魃急忙上前低声问道:
“圣人?”
“我们去青州!”
大魃急忙跟上,不过它却看了一眼因为再也坚持不住,而在地上捂着眼睛哀嚎的道人。
“圣人,这个家伙?”
杜鸢看了一眼对方道:
“一枚弃子,又被我废掉了,不用理会。”
大魃急道:
“可是他终究行了恶事,还是借了您的因果,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大魃也隐约看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了,所以它是真的怕杜鸢什么时候,就觉得人间也就这样了。
然后开始重练地火水风。
这就是这些洪荒圣人最麻烦最吓人的地方!
他们站太高了,以至于随时都可能重续对眼前的泥团下手,换个顺眼的形状。
杜鸢却摇摇头笑道:
“就是因为他借用的是我的因果,所以,我们才不用管他。”
说着,杜鸢便看了一眼那几个花了大价钱进天门喝茶的冤大头。
又看了看被这三道门拦在外面的芸芸众生。
呵呵,拿人心丑陋来恶心他。
那一会儿自己也要掉进去了,可就别嫌人心太丑!
大魃当即恍然。
世间最恶之物,从来不是天神,而是人间本身。
不过,杜鸢也拍了拍愣住的老道,说了一句:
“既然醒了,那就回家吧!别想着什么银子香火了,安安生生的,比什么都好。”
老道这才回神,正欲说话,却见杜鸢已经走远。
见状,老道只能擦擦冷汗的朝着杜鸢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便是什么都顾不得收拾的,径直撩起裤腿跑回了自己原先那个略有歪斜,却还算舒适的小屋。
待到他脱下道袍,扔掉金冠,回了自己多年未回的小屋。
他掌心那道早已下去无数的长命纹,亦是随着他丢掉的道袍,金冠,而慢慢长了回去。
靠在紧闭的屋门上,老道长舒一口气的瘫坐在地。
这么多年,只有此刻,他最安心。
而在外面,已经响起了震天的喧嚣。
现在,人间的恶毒,正在毫无顾忌的展现在另一种恶面前。
借神佛之名敛财的代价,神佛来收,反而是好事。
而若是人来收了,那便自求多福吧!
大魃跟在杜鸢身后,听着身后的动静,走出很远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圣人。”它小心翼翼地看着杜鸢的脸色,“青县那边...真就这么走了?”
那动静超出它的预估了。
这让它有些慌乱。
因为它怕圣人愈发厌恶这恶臭人心。它希望圣人能回头管管。
这样,至少说明圣人还愿意试着救。而不是干脆重来。
杜鸢没有回头。
“嗯。”
大魃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说:
“可是圣人,那些人现在闹起来了。那个观主,那几个道士,怕是活不成。”
“还有那些百姓,他们自己也会打起来,您可能没看,有的人是真恨,有的人是浑水摸鱼,有的人是趁机抢东西。”
“这乱子,会死人的。”
杜鸢脚步顿了顿。
大魃心头一喜,以为说动了他,急忙又道:
“圣人慈悲,既然已经管了,何不把最后这一步也管了?把那观主收了,把纷乱平了,让百姓知道善恶有报,这样岂不是圆满?”
杜鸢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着大魃。
那目光说不上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大魃却莫名觉得后脊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
“你觉得,”杜鸢慢声道,“什么是善恶有报?”
大魃一愣:“自然是恶人受惩,善人得福。”
“那你说,那观主是恶人,那些百姓是善人?”
大魃张口欲答,却忽然卡住了。
那些百姓是善人吗?
二十年前,圣人福泽济民,他们因此受恩。
后来有人立碑,他们磕头。
再后来有人借真君之名敛财,他们跟着烧香。
再后来有人把石碑埋进土里,他们闭口不言。
他们是善是恶?
“他们不是恶人。”杜鸢像是看穿了它的心思,“他们只是普通人。会忘恩,会怕事,会贪小便宜,也会在有人带头的时候闹事、抢东西、发泄怒火。”
“那观主呢?说穿了,他也只是一个没得选的棋子而已。”
大魃听得糊涂:“那、那到底谁该受惩,谁该得福?”
杜鸢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方才说,这乱子会死人。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里,有谁是不该死的?”
大魃怔住。
“我现在回去,抬手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把观主抓了,把抢东西的打了,把秩序定了。”
“可是如此一来,之后呢?”
大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杜鸢替它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他们跪下来磕头,说真君慈悲,说真君英明,说真君替我们做主了。”
杜鸢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继续道:
“再然后呢?我再走,过二十年,又会有人立碑,又会有人借我的名敛财,又会有人把碑埋进土里。”
“我替他们做了主,他们就永远学不会自己做主。”
大魃浑身一震。
“那麻雀还是有点用处,虽然唧唧咋咋个不停,但它的的确确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插手,只能管一时。让人间自己面对,才能管一世。”
书生周谦已经开始拿着他那益州刺史留名的路引,强逼青县县令调集人手,求助州军,弹压乱象,恢复秩序。
不可能和他出手一样立竿见影,但绝对比他这个几十年才出现一次的神仙圣人管用的久。
说完,杜鸢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燃起火光的三门道:
“我真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拔掉那些,他们自己永远都拔不掉的钉子。”
把人间还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