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意思也很明确——我的确是在诱导人心向恶,也的确是在毁坏你留下的一切,可是,这也的的确确是他们自己选的啊!
因此,这两个家伙还有庄家兄弟这些,远远算不得无辜。
倒是井口那个老道,真的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药师愿靠在太庙的门框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没有看范逢和张谬,而是看着杜鸢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仙人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杜鸢开口了。
“你们想死?”
范逢的磕头动作停了。张谬也愣住了。
“想死很容易,”杜鸢说,“我动动手指,你们连灰都不会剩下。你们的家人,你们的门生故旧,你们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业,该抄的抄,该杀的杀,干净利落。”
“你们手里那点东西,你们背后的那些个人,没人敢跳出来对我说不。”
其实跳出来了也没用。
天上的那个家伙,能够轻易毁坏杜鸢留下的一切。
而这一切也能轻易的被杜鸢扭转。
人和仙,差距太大了!
大到说这是壮汉和孩童都是夸大。
范逢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张谬则是直接瘫坐在地。
完了,他全族上下,都完蛋了!
杜鸢看着瘫坐在地的张谬和抖如筛糠的范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回了太庙门前的台阶上,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就那么坐在了药师愿身侧的石阶上,与那个病骨支离的天子平起平坐。
“你们觉得,”
杜鸢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天下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范逢不敢答。张谬不敢答。
连药师愿都微微侧目,不知仙人此问何意。
杜鸢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是因为你们贪?是因为你们怕?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了你们一把?”
他的目光落天上的真正的云雾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都有。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人间之上,还有所谓的仙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药师愿,他从杜鸢这里听说过这件事。
此刻的惊愕是因为,这个英雄天子隐约意识到,仙人可能要干一件很大很大的大事!
且在这一刻,莫说是残殿之中的兼收真君和幽冥元君了。
就是远在他天的溯星天君都是猛然转身,看向了那条与天地并存的光阴长河。
光阴沸腾?怎么可能?
造成这一切的杜鸢,则是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
“二十年前,我拉起这个人间的时候,我以为给了一套好规矩,留下几件好东西,这天下就能自己走下去了。”
“可我错了。因为我这个人还在这里,我的名还在这里,你们遇到事了,还是会想着‘仙人会来’。”
他顿了顿。
“你们怕的不是天子,不是律法,不是民心。你们怕的是我,怕的是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上落下来的巴掌!”
范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做事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事对不对’,而是‘仙人会不会知道’。”
“你们讨好那些修士,供奉我留下东西,然后把对我的敬畏变成了对权力的算计。”
杜鸢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这不对。”
三个字,轻飘飘。
却咂的光阴沸腾,万古回荡!
“人间的事,该由人来管。人间的账,该由人来算。人间的对错,该由人自己来定。”
杜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范逢和张谬。
他的眼神不再有审视,不再有威压,甚至没有了方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只是道了一句:
“所以我不会杀你们。”
药师愿在身后愈发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
他好像彻底猜到了仙人的打算!
杜鸢继续说:
“你们欠的账,该由人来讨。你们犯的罪,该由人来审。”
“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仙人的雷霆,而是人间的律法、百姓的唾骂、以及你们自己!”
他转过身,朝太庙之外走去,看着这天下,不过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
“至于天上那些推了你们一把的东西。呵呵,那是我的事,不是你们的事。”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仙人替你们擦屁股,也再不会有仙人替你们背黑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粗俗的直白。
可范逢听懂了,张谬听懂了,靠在门框上的药师愿也听懂了。
仙人要放手了。
不是那种“我不管了”的甩手,而是那种“你们该长大了”的放手。
说罢,杜鸢转身,扶起药师愿。
没有带着他朝着太庙里面那些木头走去。
而是带着他走到了高阶边缘。
指着那万里山河,锦绣人间道:
“这人间,我就还给你们了!”
在当下,君王不能也不应该消失,但在今后,未必不能。
所以,他带着药师愿,让他和自己一起看着这锦绣人间,但他说的却不是还给你,而是你们。
末了,杜鸢抓着药师愿的手回头看着张谬、范逢二人道:
“所以,他们该由你来处置。”
随之,杜鸢又松开他的手,笑着指了指天上道:
“而他们那就该由我来管!”
这一番话说罢,天穹之上的云雾疯狂席卷,万千光华不定流转。
好似天地巨变,可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大魃,还有天下间所有修士,乃至天上的兼收真君等人都知道,这是将变未变之刻。
等到真的变了,那便是新的规矩落下之时!
一如昔年神道天下和人道天下的更替。
更替之前,神明俯瞰人间,万物皆为刍狗。
更替之后,神明跌落云端,众生以人为尊。
就是不知,如今要更替的究竟是什么,要落下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