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鸢不在理会这个年轻人。
而是朝着前方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
天穹之下
兼收真君的身影从中彻底落定时,整座京都都在颤抖。
不是畏惧,是共振。
文庙之内,代表了诸位儒家圣人的匾额、楹联、牌位,神像,纷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浩然文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插云霄,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璀璨金色。
这不是文庙在帮兼收真君。
这是兼收真君绑架了天下。
他以京都为枢纽,以地脉为经络,以万民因果为骨架,将自己与整个天下苍生牢牢捆在了一起。
文庙可以不认他,可文庙不能拒绝脚下这片土地,不能拒绝千万年依托扎根之物。
杜鸢已经来到了它身前百丈之外。
这也是杜鸢第一次见到兼收真君。
对方身形挺拔,但只剩下了半边身子。
看着十分诡异,甚至没法称作活物。不过旧天神祗就是这么匪夷所思的存在。
饶是如此都是无碍。
“半边身子都没了,还要搅风搅雨。不怕连这最后半边身子都跟着没了吗?”
兼收真君剩下的那只独眼,缓缓转向杜鸢。
那目光疲惫、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杜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兼收真君的耳中。
兼收真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它指着自己没了的半边身子道:
“的确是没了,可你知道我这没了的半边身子是谁打烂的吗?”
杜鸢目光扫向文庙道:
“至圣先师?”
“对,就是那个老书生,一经得道便挥手打烂了我半边身子,叫我从此以后,只能苟延残喘至今。”
“至于恢复如初,呵呵,那是想都别想!”
自嘲一笑后,它万分释然的看着头顶苍天道:
“老实说,我从没怕过剩下的半边也没了。”
它和执笔真君它们是不一样的。
它保持着旧日神灵应有的风骨,它不惧怕死亡,也耻于和它们为伍。
只是...
“只是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为了我厌恶的凡人们堵上这最后一点家当。虽然,并非是我自愿的便是。“
“只是,就算是这样,这也过于好笑了点,不是吗?”
被凡人打下天宫的旧日神灵,如今,居然要扛起文庙去挡在凡人的面前。
哪怕并非出自自愿,而是种种无奈所致。
也过于讥讽了一点。
听着它的话,杜鸢不由得皱起眉头。
什么叫为了凡人们站在我的面前?
加上之前不好的预感,杜鸢微微挑眉道:
“你究竟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对此,兼收真君却是疯狂大笑了起来:
“胡思乱想?你居然说我胡思乱想?”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胡思乱想!”
笑声戛然而止。
兼收真君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杜鸢,目光中的疲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似压抑了千万年终于决堤的情绪。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它的质问声传遍天地。
不过此时此刻,还顾得上理会这些的,可能也就它和杜鸢了。
毕竟是如此大的阵仗。
“什么?”
杜鸢愈发觉得自己恐怕没想错。
而对面的兼收真君亦是指着身后厉声一句:
“光阴长河都被你断了!你还在问什么!如此明显的事情,你难道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一瞬间,杜鸢都有些错愕。
什么叫光阴长河断了?而且你的意思还是我干的?
杜鸢本想大声呵斥对方胡言乱语,可转念一想,要是这群人觉得是自己干的,那多半真的会变成是自己干的。
杜鸢又有些想要捂脸。
“总之,你先听我说!”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兼收真君那只独眼中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仅剩的左手猛地朝虚空一抓。
文庙深处传来一声轰鸣,浩然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庙中喷涌而出。
随之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遮天而落!
“你断了光阴长河,难道还说明不了问题吗?无非是你死我活罢了!”
金色手掌轰然压下,裹挟着文庙千万年积蓄的文运,裹挟着京都地脉的咆哮,裹挟着万民因果的沉重。
这一掌不是杀招,是囚笼!
它要将杜鸢连同他脚下的一方天地一起封印,封进文庙最深处!
杜鸢张了张嘴,想要在挣扎一下的解释解释。
可金色手掌已经砸到了他头顶三尺之处。
轰——!!!
杜鸢被一掌拍入地下。
整座京都都在这一掌之下剧烈震荡,无数鸟雀惊飞而起,地面亦是疯狂开裂。
兼收真君没有停。
它独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左手的五指不断变换手印,每一次变换都有一道新的力量注入那只金色手掌之中。
文庙的匾额炸裂,化作漫天金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儒家人的本命字!
它们化作锁链、囚笼、封印,各施手段,层层叠叠地裹向杜鸢。
“我封你四肢,叫你永困于此!”
金色锁链缠上杜鸢的手腕脚踝,勒紧。
“我断你五感,叫你再无神通!”
金色的雾气笼罩杜鸢的双眼、双耳、鼻息、舌尖,剥夺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在闭你灵台,叫你不得清灵!”
一枚巨大的“止”字从天而降,直直印在杜鸢的眉心,封住了他意识深处最核心的那一点灵光。
兼收真君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可它的意志却在疯狂燃烧。
它把自己仅剩的一切——半截残躯、残存的神力、千万年的执念——全部注入了这三重封印之中。
儒家本命字,旧日神灵的一切,文庙的万载文运。
它穷尽了一切,它赌上了一切!
杜鸢被压在地下,浑身缠满金色锁链,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灵台被封,动弹不得。
太庙山脚下,老大几个急的不行。
不是,那可是圣人啊,洪荒圣人啊!
怎么能输的?
“完了完了完了!圣人被压住了!老四,你快想想办法啊!”
胖子也是满头大汗,手脚冰凉:
“圣人怎么不还手?怎么不还手啊?!”
老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习惯性的去推已经不存在的眼镜。
他彻底吓傻了!
只有大魃,一动不动。
它盯着兼收真君那疯狂燃烧的身影,眉头紧锁。
然后,它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了太庙山脚石阶旁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圣人和旧神的斗法余波吹的他衣衫猎猎,可他始终不为所动。
只是静静远眺。
大魃忽然开口了。
“不用着急。”
老大一愣:
“什么?”
“兼收真君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