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李拾遗站在这里,递出了这一剑。
他不知道珏刀会出现。
但他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怕。
那柄断了半截的木剑,那个刻歪了的“天下”二字,那个从童年借来的、从师父手里接过的、从天下修士手中汇聚的一剑。
依旧直直地、毫无瑟缩的刺向杜鸢。
刺向那柄打断了剑修脊梁的珏刀!
刺向万载以来的宿命!
梣剑与珏刀,在杜鸢双手之中,同时亮起。
左断右锈,一刀一剑。
杜鸢没有犹豫。
他迎着那一剑,斩出了手中的珏。
没什么花哨的,就是像李拾遗一样送出了手中的断刀。
这一刀,斩落万古!
所以,整个天幕都在这一刀之下分成两半,随之又开始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速度,开裂为更多的层数。
就像是仰望着一本厚重到可以称为天地的古书被放在了天地之中。
让人望着它那无穷无尽、堆叠一气的书页!
这一刻,天下间所有的修士,不论是在如今,还是在过去,都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声“咔嚓”,传遍了整个天下。
从极北雪地,到南极荒漠,从东荒群山,到西沙诸海。
从道家治下,到佛家治下,再到儒家治下。
从过去,到现在。
每一个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年长年幼,都听见了这一声。
他们的脊背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子里被抽走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还回来了。
说不清楚。
但却莫名失落,好似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被彻底定下了。
代表了人道天下的修士们拒绝圣人安排的路。
于是圣人一刀斩落万古。
站在新的大世之前,一刀回绝了他们所有人的回绝!
李拾遗的剑也碎了。
这一次,是真的碎了。
木剑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条长河断了,那些画面散了,那个依偎在他身旁的倩影,像雾气一样消散在风中。
李拾遗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切,他的身子开始摇曳,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却在摇曳不停中,强行稳住。
继而以手指天,以指代剑,欲要继续。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因为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他要死战到底,这是他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设下天地大防,叫仙凡永隔。
他知道这是好事,但他是修士,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是修士,他拥有的一切也几乎全都来自修士。
所以,他要反对。
同时,他更清楚,当年就没能挡下大劫的他,如今自然也挡不住新的‘大劫’。
和当日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时候没挡住,他惭愧至死,因为那时候,他为天下。
如今没挡住,他安心赴死,因为这时候,他为私欲。
因此,他要走完自己给自己安排的最后一段路——赴死!
故事的结尾,就该是这样。
所有的坏人都应该去死,这是他师父从小就告诉他的,所以哪怕是他自己!
圣人只出了刀,那柄代表了剑之根源的梣,依旧没动。
想来,那就是自己的末路了。
作为一个剑修死在剑之根源下,足够了!
恰在此刻,另一只手从身后伸来。
将他指向高天的手,按住了。
那只手,很熟悉,熟悉到了近乎陌生。
李拾遗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去。
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见,这让他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慌乱。
哪怕是此前面对圣人,他都没有过如此。
慌乱只持续了片刻,他模糊的视线便被一只手给扫开。
“别怕,别怕,师父在,师父在!”
看着眼前那个身形瘦弱,不修边幅的小老头。
李拾遗当场鼻子一酸,扑进对方怀中痛哭流涕:
“师父!”
“我输了,我输了,我什么都输掉了!”
作为天下第一的剑仙,李拾遗对自己的末路,对圣人的安排,坦然接受。
可作为一个在父亲面前的孩子,他对自己的完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和难受。
小老头心痛的抱着自己的孩子。
慢慢拍打着对方的背心:
“输了没事,输了没事,哪里有人能一直赢的啊?”
“你师父我都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师徒两个都是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的师父看着高天之上的文庙,看着那俯瞰人间的圣人道:
“够了,真的够了,咱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里还要再帮人打下去的?”
“给谁都够交代了,哪里还能要你再赔进去的?那帮子旧神好不容易犯傻把你拉回来,怎么能再把这么难得的机会丢掉?”
说着,便要拉着自己徒儿朝着高天下跪:
“圣人恕罪!我这个当师父替我徒弟给您陪不是了!”
可李拾遗却是微微反应过来的,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你在?”
他先前以为师父也只是自己的一个回忆,是过去的回响。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师父好像真的在?
虽然虚无缥缈,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真的在?
小老头回头笑了笑,没说话。
天上的圣人,则是饶有兴趣的道了一句:
“陆沉?呵呵,顶着这么一个名字逆天,也难怪你输了...”
小老头愈发不好意思的朝着杜鸢拱手告饶:
“还请圣人莫要打趣小老头了!”
说着亦是愈发躬身的朝着杜鸢求道:
“也请圣人放过我这徒儿吧。”
李拾遗愈发茫然:
“师父,你不是叫李不成吗?怎么叫陆沉....师父,你、你就是老剑主?!”
剑主逆天而去,却是天下陆沉,于是便叫了自己不成,既是揶揄,也是希望别再来一回了。
能教出天下第一剑仙的人,自然只会是另一个天下第一。
这一点,其实很明显,只是,也真的没人知道。
小老头忏愧的摇了摇头道:
“陆沉早就死了,我也早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口放不下的气而已。”
末了,他看着自己的徒儿道:
“所以徒儿啊,够了,咱们停下吧!”
他只是一口散不掉,放不下的气而已,别说做到点什么了,就是如今出来说几句话,也是极限了。
至于这口气究竟是老剑主的,还是那个糊涂师父的。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随之,小老头郑重无比的再度朝着杜鸢磕头道:
“圣人,我徒儿已经代替人间修士,应了,回了,输了。所以,还请圣人看在乾坤落定的份上,放了他吧!”
那个糊涂师父看不明白,可那个逆天而去,陆沉而归的老剑主却看得清楚。
他的徒儿是替人道天下的所有修士出阵的,如今,人道或者说代表了人道天下的修士们,既然已经落败了。
那他徒儿的存在,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既如此,还求死作甚?
他徒儿为了这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人道天下,做的够多了。
总不能真叫一个少年人,死上足足两次才行吧?
看着下面的师徒两个,杜鸢笑了笑后,便是转身关上了文庙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