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娟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月中旬，材料循环测试跑到了第四千次。方研究员发来的周报里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条新发现：在四千次循环之后，第二代梯度复合材料的晶界微裂纹发育速度出现了二次放缓——裂纹密度在三千五百次到四千次之间几乎没有增加，曲线出现了明显的平台段。
“这不是材料疲劳的典型行为。”方研究员在周报里写道，“典型的疲劳曲线是单调递增的，裂纹密度只会随循环次数增加而加速上升。出现平台段意味着材料内部发生了某种自适应性结构调整。我们初步推测，晶界中的应力在多次热循环之后重新分布了，导致裂纹尖端的能量被分散到了更广阔的区域。这个效应和我们核聚变实验中观察到的长时程湍流规则化排列在数学上有一定的相似性——都是系统在反复加载之后自发产生了更有序的内部结构。”
杨帆把这份周报转给吴浩的时候，在邮件里加了一句调侃式的批注：“看来不光是等离子体喜欢自我组织，我们的复合材料也学会了。”
吴浩看着那句批注笑了笑，但心里想的比玩笑要深。等离子体在长时程运行中产生了规则化排列，信号频谱以同样的数学结构编码了信息，现在连装置内壁材料在反复热循环中都表现出了自组织倾向。这三件事本质上是同一种底层规律在不同物理系统中的显现——当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被持续注入能量时，它会自发产生更加有序的结构。
宇宙似乎在不同的尺度上都在使用同一套运行法则。
他把这份周报转发给了秦教授，附言道：“材料的自组织行为和等离子体规则化排列，是不是同一种非平衡态热力学的表现？可以做一个横向对比研究，在学术上也许能开辟一个新方向。”
秦教授的回复在当天晚上就过来了，措辞里带着一个老派物理学家难得的兴奋：“吴总，你提的这个方向非常有意思。非平衡态自组织现象在等离子体和固体材料中的同源性，目前在国际上几乎没有人系统研究过。我们有万秒实验的完整数据，加上材料循环测试的疲劳曲线，等于同时拥有两个物理体系的高精度自组织观测数据。这种交叉领域的研究，做好了就是开创性的。”
吴浩在手机上读完秦教授的回复，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开创性——这个词在他接触聚变项目以来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千秒点火是开创性的，万秒稳态是开创性的，等离子体规则化排列的发现是开创性的，现在连材料科学都被卷进了同一股创新的洪流里。他们像是在不同的战线上同时捅破了好几层天花板，每一层天花板的上面都藏着更多需要捅破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秦教授回了一条消息：“这个方向您来主导。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我尽量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