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看着面前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淡绿色的营养液中,一具女性的躯体安静地悬浮着,像沉睡的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EVA的“身体”。
确切地说,是芬格尔从格陵兰冰海里捞出来的那具——七年前,EVA在执行任务时遭遇龙王袭击,身体严重受损,濒临死亡。芬格尔发疯一样跳进冰海把她捞上来,但为时已晚。卡塞尔学院的医生们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保住这具躯壳,却无法唤醒里面的灵魂。
从那以后,EVA的身体就一直被保存在卡塞尔学院最深处的冷藏室里。直到路明非说“也许可以试试”,芬格尔才像个疯子一样连夜飞回学院,把这具陪伴了他七年的“尸体”带了出来。
“路神仙,”芬格尔站在培养槽旁边,声音有些沙哑,“真的……能行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已经全面展开,四阶基因锁带来的入微级洞察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肌肉纤维的萎缩程度,神经末梢的退化状况,细胞层面的活性指标。
“说实话,”他开口,“情况不太乐观。”
芬格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路明非继续道:“七年的低温保存,细胞活性降到了最低点。很多组织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果直接进行意识转移,她的身体撑不过三天。”
芬格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但是,”路明非话锋一转,“我有‘不要死’。”
他走到培养槽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玻璃壁上。
“我会先用言灵修复她的身体——从细胞层面,一点一点地修复。这需要时间,可能很长。但只要她的身体恢复到能够承载意识的水平,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芬格尔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需要多久?”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周。看情况。”
他转头看向芬格尔,认真地说:“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就算她的身体恢复了,意识转移也不一定成功。陈家留下的技术资料虽然完整,但我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而且,从人工智能里提取人格碎片,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先例。”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培养槽的嗡鸣声,和营养液循环的细微水流声。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已经等了七年了。”
路明非看着他。这个平时猥琐颓废的“废柴师兄”,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淀了七年的执念。
“行,”路明非说,“那就开始。”
芬格尔不是一个人在等。
路明非知道他等了多久。
七年前的格陵兰海,冰层下的尼伯龙根,六名下潜队员全军覆没。芬格尔因为醉酒被取消了随行资格,等到他获准救援时,一切都结束了。他跳进冰海,找到EVA的身体,却找不到她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从骄傲的A级精英变成留级七年的废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满嘴跑火车的颓废学长。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笑话,用嬉皮笑脸掩饰所有的痛苦。但每个深夜,他都会对着诺玛的全息投影说话,叫那个名字——EVA。
路明非以前不太理解这种感情。他在主神空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郑吒、赵樱空、詹岚……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伤口。但他从未像芬格尔这样,用七年去等待一个人。
“路神仙?”芬格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需要我做什么?”
路明非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培养槽。
“第一件事,”他说,“去把诺玛的接口接上。我需要一个稳定的通道来提取EVA的人格数据。”
芬格尔点点头,快步走向实验室角落的超级计算机终端。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培养槽里的那具身体上。
言灵·不要死。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培养槽,包裹住那具沉睡的身体。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显微镜,深入到细胞层面。
肌肉纤维开始恢复弹性。神经末梢重新生长。血管壁逐渐增厚。每一个细胞都在他的意志下被唤醒,被修复,被重新赋予生命的活力。
但速度很慢。非常慢。
七年的损伤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路明非需要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一点一点地推进。就像修复一幅被撕碎的画,每一片碎片都要放回正确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看着培养槽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恢复血色。
夏弥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楚子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绘梨衣没有来。路明非让她留在房间里等消息。他知道她会担心,但他需要绝对的专注。
“要多久?”夏弥小声问芬格尔。
芬格尔摇头:“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天,也许一周。”
夏弥沉默了。她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生死。但她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言灵修复一具沉睡了七年的身体。路明非的“不要死”,已经超越了治疗,触及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三天后,路明非终于收回了手。
培养槽里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同了。皮肤恢复了健康的血色,肌肉饱满而有弹性,连头发都重新焕发出光泽。如果不是还闭着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个睡着的女孩。
“差不多了。”路明非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天的连续输出让他的精神力消耗巨大,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
芬格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路明非走到计算机终端前,看着屏幕上那串复杂的代码。这是诺玛的核心程序,也是EVA的“牢笼”——七年来,她的意识碎片就沉睡在这些代码深处,被学院当作战争人格使用,被芬格尔当作倾诉对象,却始终无法醒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芬格尔。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路明非的手按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去。他转头看向芬格尔,认真地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意识转移之后,她在诺玛里的数据会被清除。也就是说,如果这次失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芬格尔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失败,EVA就真的消失了。不仅是身体,连那些代码里的碎片都会彻底消散。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
“开始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路明非不再犹豫。
四阶基因锁,全开。
他的意识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入诺玛的核心数据流。那些复杂的代码在他眼中变成一条条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在这张网的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光芒,静静地漂浮着。
那就是EVA。
路明非的念动力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数据流。他需要把那些碎片从代码中剥离出来,一点一点地,像从沙子里淘金。
这是一场精密度极高的手术。
那些碎片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消散。他必须用最柔和的力量,最精准的操作,把它们从七年的纠缠中解放出来。
第一片碎片被剥离。
它从数据流中浮起,像是从深海中升起的气泡,缓缓飘向培养槽。
芬格尔屏住了呼吸。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越来越多的碎片被剥离,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流,涌入那具沉睡的身体。
路明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精神力在疯狂消耗,但他不敢停下。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从培养槽里亮起。
那些碎片开始融合。
它们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互相靠近,互相拥抱,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灵魂。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最后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笼罩着那具身体。
路明非收回念动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成了。”他说。
芬格尔死死盯着培养槽。
一秒,两秒,三秒……
培养槽里没有任何动静。
芬格尔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路明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的感知告诉他,意识转移是成功的,那些碎片已经融入了身体。但为什么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培养槽的内壁上。
那是一只纤细的、白皙的手。
芬格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培养槽里的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芬格尔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了七年的时光,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培养槽的门被打开,营养液倾泻而出。
EVA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然后腿一软,就要跌倒。
芬格尔冲了上去。
他接住了她。
七年前,他在格陵兰的冰海里没能接住她。七年后,他终于在芝加哥的实验室里接住了她。
“芬……格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琴弦,带着一丝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