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燃烧的油污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南云就像一座石像,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虽然身经百战,但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摧残了他的意志。
“司令官阁下!请移舰!”
草鹿龙之介知道〔浩瀚号〕完了,但战斗没有结束。他命令护航旗舰〔利根号〕巡洋舰靠上来,请南云移舰,继续指挥。
南云没有动。
他站在舰桥右侧,攥着栏杆,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道是早期胃癌的腹痛,还是接连遭受的重创,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的眼睛盯着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碎片、还在冒烟的救生筏,盯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影。
〔八纮号〕没了,〔浩瀚号〕在劫难逃,〔瑞鹤号〕带伤,唯有〔祥龙号〕逃过一劫,三艘驱逐舰没了,一艘战列舰受伤,一架又一架的零式和轰炸机掉进海里,像被倒掉的垃圾。
他的舰队,他曾经不可一世的第一舰队,他的骄傲,正在他眼前一片一片,一点点地碎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惨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那个精妙的战术得意,还在盘算着北上反击,现在想来,那些念头像一场笑话,一场他亲手导演的、让三千多人陪葬的笑话。
他的手慢慢松开栏杆,伸向腰间,一把抽出将刀。
刀刃从鞘里滑出来,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冷白的光。
“阁下!”草鹿龙之介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一把攥住刀柄,“您要干什么!”
南云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但攥刀柄的力气大得吓人,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刀刃,像盯着一个老朋友。
“阁下!万万不可!”几名参谋和副官也扑了上来,有人抱住他的手臂,有人夺刀,有人跪在地上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放手。”南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让我体面地走。”
他要殉道,用自杀为失败洗刷耻辱。
“阁下!”源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手,“我军只是暂时受挫,胜负尚未定夺。〔八纮号〕沉了,但我们还有〔祥龙号〕,还有〔瑞鹤号〕,还有二百多架战机!还有战列舰,舰队实力还在,您在,第一舰队就在啊!阁下!”
南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来。
“阁下!”源田跪着往前挪了一下,死死盯着南云的眼睛,“您忘了山田长官临行前的嘱托吗?您忘了联合舰队的使命吗?您忘了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士兵吗?他们还在等您下令救援,还在等您带他们回家!您若倒在这里,谁来指挥舰队?谁来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南云的手僵住了。
刀柄在火光中微微颤抖,刀刃上映出他的脸——惨白的、消瘦的、眼眶深陷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草鹿趁他愣神的瞬间,一把将刀夺了过去。
南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像两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指挥过联合舰队、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手,现在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他忽然觉得那双手很陌生。
“阁下!”源田跪在地上,继续哀求,眼泪流了下来,“请您保重身体,带领大家走出困境。敌人还在,战斗还在,舰队需要您。”
南云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舰桥上所有人,面对着海面上那片燃烧的火海。
良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声:“移舰吧。”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草鹿和源田对视了一眼,都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什么东西——不是振作,不是决心,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顺从。
南云迈步走向舷梯,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舷梯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浩瀚号〕的舰尾已经沉入水中,舰首高高翘起,像一只垂死的鲸鱼在做最后的挣扎,火焰从机库里喷出来,让天空的太阳都黯然失色,把钢铁舰体烧成一片暗红色。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油污、漂浮的碎片、还有那些正在水里挣扎的水手。
他紧紧闭上眼睛数秒,在随从的保护下,狼狈不堪地顺着绳子爬到〔利根号〕上。
身后,〔浩瀚号〕发出一声钢铁撕裂的巨响,像一头巨兽最后的哀鸣。
一缕鲜血从南云的嘴角流出。
他眼睛里忽然放射出一股恶毒的光芒,他内心发誓,一定要让中途岛血债血还。
“阁下!〔浩瀚号〕怎么办?”
一名军官问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