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减速,发动机的轰鸣变小了。
“司令官!您看,那就是咱们的锚地——伦加。”旁边一名军官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海域。
海面上空空荡荡。
没有码头,没有栈桥,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只有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萨沃岛轮廓。
所谓的“锚地”,目前只是一个地质概念,要在上面建起钢筋混凝土的防御基地,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人工设施,是一条临时搭建的木栈桥,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被锤子砸进泥沙里,勉强能走人。
回到玛瑙湾,陈勇查问过工程部门,什么时候能在瓜岛建立永久性码头。
负责人给他看的施工进度表——待定。
建筑材料还在圣埃斯皮里图港堆积如山,得等运输船的档期。
快艇靠岸。
岸上顿时热闹起来,陆战队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往海滩上涌。
“是我们的舰队!我们的舰队还在!”
“玛德,还以为你们都跑了呢!”
“盘岛龙!盘岛龙!”
有人把大家给第五巡洋舰分队的那个绰号,大声喊了出来。
消息灵通的兵都知道,那位拯救了范德格列夫特将军的海军准将,和他的第五巡洋舰分队接到命令:全钉在这里,不撤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鸡血都管用。
呼号声此起彼伏,还有人举着崭新的旗帜朝他们挥舞。
一个站在齐腰深海水里、胡子拉茬的中士扯着嗓子喊:“盘岛龙,你们不走,我们就能活下去!”
范德格里夫特迎上来。
这位陆战一师师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布衬衫,腋下湿透了两大片。
“陈勇准将!”范德格里夫特伸出手,“我收到电报说你们走了,又听说你们拐回来了,上帝啊,这真是太好了。你看,我的士兵听说你们回来了,比吃到冰淇淋还高兴。”
“不走了。”陈勇笑着和他握手。
范德格里夫特亲切地拍了拍陈勇的肩膀:“不走就好。你们一走,瓜岛就真成孤岛了。”
他迎着海风并肩和陈勇朝岛上走,话锋一转就开始抱怨起来。
“你们海军撤的那两天,手下的兵都以为我们被海军晾在海滩上,天天在骂尼米茨和海军部。一听说你们第五巡洋舰分队还停在附近,那几个团、营长们,直接把‘盘岛龙’的绰号,安到你们舰队头上了。”
陈勇跟在他身边,没接腔,目光扫过两侧椰林的缝隙。
从滩头往岛内走,地形逐渐抬升,地势起伏不平。
他的脑海里立刻把各种火力覆盖线在眼前过了一遍——滩头右侧后方一公里处有一个天然丘陵,架两门105毫米榴弹炮几乎可以覆盖整个伦加海面;
滩头左翼是一片被齐腰深沼泽包裹的狭窄通道,如果鬼子想向机场推进,那片沼泽地就是天然的死人区,对面高地上的机枪一架,就能把陷进沼泽、淤泥里的敌人轰成血色豆腐渣。
刚迈进营地,陈勇感觉营地像一座刚刚开张、马上就要倒闭的露天疯人院。
连着几天的大雨,把整个营地泡成了一片烂泥塘。
刚被太阳暴晒的泥巴表面裂开龟壳般交错的干裂缝,下面却还是黏糊糊的稀泥,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拔出来带出“咕叽”一声闷响。
临时搭起的帐篷歪七扭八地竖在泥地里,帆布被雨水浸透后又暴晒,鼓胀变形,表面覆着一层暗绿的不明苔藓,上面趴着一层看一眼都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的鼻涕虫。
“这边的军营,简直是用鼻涕虫和烂泥堆出来的。”陈勇忍不住说道。
范德格里夫特哼了一声:“确切地说,是鼻涕虫粪和烂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烂树叶、朽木、沼泽地里的死水、某处不知道的动物尸体味……全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喉咙上。
走在营地小路的两侧,陈勇总能闻见那股味道,让他有点头晕恶心,暗想这可能就是瓜岛味吧。
几个赤膊的士兵躺在帐篷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几具被扔在路边的尸体,他们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热。
不是普通的热。
是那种从头顶炙烤、从脚下蒸腾、从四面八方把慢慢蒸熟的热。
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帆布吸饱了水汽,不透一丝风。
有人试图把帐篷帘子卷起来通风,结果涌进来的不是凉风而是更烫更闷的湿热空气,带着沼泽腐烂的臭气。
“你说他们是在守瓜岛,还是在被瓜岛煮?”一名舰长低声问身边的一名参谋。
参谋:“我庆幸是住在军舰上。至少下半夜是凉快的。这里,啥时候都是蒸笼。”
另一名舰长:“我特么的终于知道,那位忘记叫什么名字的作者,为什么说在这是流放了。”
岛上的医院简直是个噩梦。
几顶帆布帐篷被临时合拼成一个巨大空间,帆布在日光下透出一种脏兮兮的半透明,从外面看像一团巨大的湿热膀胱,里面的人像是被扔进洗衣房的烘干机。
几个行军床挤在闷热到静止的空气里,还有一个用弹药箱垫起来的临时病床,伤员们有的是被弹片划伤,伤口在高温里恶化,高烧不退。
蜷成一团不停抽搐的是中暑患者,几个拉肚子的脱水成了皮包骨头,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每个人浑身上下都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汗液。
最安静的那个角落躺着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兵,小腿以下肿得像发过头的面团,紫褐色跟灌了铅似的。
范德格列夫特:“今天早上走了四个,还有一个昨天晚上走的。都是被蛇咬的。这些该死的蛇喜欢钻帐篷。”
一个少尉军医,把几卷被血迹和酒精浸透的纱布扔进废物筒,骂道,“这个鬼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该死的天气,该死的气候,不该死的人都他妈给闷死了!”
一个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脸被热出火疖子的女医生擦了把额头的汗,把黏糊糊的头发甩到脑后。
她身边一个女护士,被热得领口开得很低,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锁骨以下的位置。
“妈了个巴子。”
范德格里夫特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低声对陈勇说,“一个礼拜前这儿的护士还有两个,那个已经倒下了。”
他用拇指抹了抹自己的脖子,暗示前一个人已经得疟疾被送走。
陈勇皱了皱眉。
范德格列夫特:“我现在就怕痢疾,虽然还没大规模爆发,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蚊子多到能把你从帐篷里抬出去。痢疾一旦爆发,不用萤川人动手,岛就得让出去。”
陈勇:“我听说疫苗在运来的路上。”
一个瘦弱的伤员从医疗帐篷唯一通风口探出脑袋,朝外面喊:“谁来告诉我,今天到底会不会下雨?”
没人回答他。
知了声嘶力竭地嘶叫,整个岛像一座压在炉子上、盖着湿棉被的大号高压锅。
范德格里夫特带着陈勇走向防御阵地。
“防线不长。从泰纳鲁河到马坦尼考河。”范德格里夫特边走边说,“团长们说这是蜈蚣咬出来的线,又长又细,哪儿哪儿都漏风。”
泰纳鲁河在营地东面,河口宽约三十米,水流不算急。
马坦尼考河在西面,更窄一些,两条河之间的弧形地带,被布置起一个防御阵地。
说是阵地,其实就是散兵坑、沙包垛子、机枪掩体、无后坐力炮坑,没有灌浆的混凝土,没有钢筋地堡,连战壕都只挖到成人齐腰深,再往下就出水了。
陈勇站在一个抬高的堑壕观察位上,举起望远镜朝东面海滩扫过去。
东侧的海岸线在热空气中微微扭曲,蒸腾的水汽像一层薄玻璃纸,覆盖在整个画面上。
从这里看出去根本分不清海与天的分界线,整个世界模糊在光和热的乱流里。
在热空气乱流的扭曲中,他能隐约看见一片灰白色的沙滩——那里,就是一木的不归路。
一木该来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