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最前面的中队长已经冲过了沙堤中央,离对岸不到四十米了。
潜伏在西岸草丛里的波拉德中校,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M1步枪,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说:“告诉弟兄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传令兵答应着退下,猫腰传令去了。
波拉德中校看到萤川人的队形分成了前后两个波次,第一波约三百人已经全部冲上了沙堤,第二波正在椰林边缘集结,准备跟进。
他低声对另一名传令兵说:“告诉37毫米炮手,等第一波鬼子过了沙堤中央,我开火时就把沙堤给我炸断。不要让他们跑回去,也别让第二波跟上来。记住,炮火要打遮断。”
传令兵把命令传达给炮兵。
炮兵指挥官咬着烟屁股,竖起大拇指比了比距离,点了点头。
波拉德又对事先安排好的十几名士兵说:“按计划进行。”
那十几名士兵从林子里跑出,朝天上胡乱放了几枪后,大呼小叫地转身就跑进林子里不见了。
这时,三百名敢死队员已经冲到了沙堤的西端。
前面的少佐军官见大鼻子白鬼跑了,他兴奋得脸都扭曲了,回头大声喊:“加快速度!大鼻子白鬼逃了!”
后面的士兵听到喊声,顿时嚎叫着挤上来,沙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波拉德把M1步枪抵在肩上,瞄准了那个挥舞着指挥刀的军官,准星压住对方胸口,三点一线,然后呼吸停顿,扣下扳机“叮!”
那名鬼子军官仰面栽倒,指挥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泥里。
“开火!”
波拉德大吼。
刹那间,西岸所有的掩体里同时喷出了火舌。
M1919重机枪发出沉闷的“嗵嗵嗵”声。
M1918自动步枪以清脆的点射收割着生命。
而加兰德M1步枪的八发弹夹弹出时,那声清脆的“叮”,在枪声中格外悦耳。
沙堤上的萤川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扫过去。
最前面的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又倒了。
子弹穿过一个身体,还能钻进另一个。
有人被打断了腿,趴在地上哀嚎;有人被击中腹部,抱着肚子在泥水里翻滚;还有人被命中头部,钢盔飞出去老远,身体直挺挺地摔进河里。
河水溅起的水花是红色的。
一木支队的第一波冲锋,在三十秒内,被削掉了三分之一。
对岸椰林边缘的一木看到这一幕,眼睛几乎瞪裂,他知道上当,但进攻已经开始,容不得他后退,大声嘶吼着:“火力掩护!所有轻重机枪,给我压住他们!”
数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织成一张火网,泼水似的射向西岸,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削下一片片木屑,打在沙袋上扬起一阵灰尘。
但星云佬的阵地是经过认真构筑的,机枪掩体有顶盖,步兵散兵坑有胸墙,37毫米炮藏在侧翼的棕榈树根后面,等闲几颗子弹根本够不着。
萤川人的敢死队没有停下。
他们踏着战友的尸体,高喊着冲过沙堤,脚下踩到的柔软东西分不清是烂泥还是人肉。
军官们举着军刀冲在最前面,刀尖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肠子。
几个冲得最快的士兵已经越过了铁丝网,离星云军队的第一道战壕只有十几米了。
战壕里,一个新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小鬼子……小鬼子怎么打不倒!他们真的是鬼吗?”
旁边的老兵也在发抖,但他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没有停火。
“不死?不死是你没打中!”一名中士咬着牙吼道,他端着一支汤普森冲锋枪,对准了一个挥舞着军刀的军官,一个长点射,十几发子弹倾泻过去,那个军官胸口绽开一团血雾,连退三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军刀插在地上撑住了身体,然后缓缓向前扑倒。
中士换了个弹匣,头也不回地说:“看见没有?打中了,他就得死。子弹不认识什么武士道。”
“投手榴弹!”波拉德中校大吼一声,拔掉保险销,用力一挥,那颗MK2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中间。
“轰隆!”
弹片混着碎肉向四周飞溅,尸体倒下一片,有几个还没死的,捂着被弹片削开的肚子,想往后再爬,但双手已经撑不起身体了。
陆战队员们紧跟着投弹。
一颗颗手榴弹像黑乌鸦一样飞出去,在鬼子人堆里接连爆炸。
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每一团火光都伴随着断肢和内脏飞上半空。
巨大的冲击波把沙堤上的泥水炸起几米高的水柱,落下来的时候,淋在人身上,温热、腥臭。
大批敢死队员被炸倒在地,呻吟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杂在子弹的呼啸和爆炸的轰鸣里,像在地狱门口。
就在这时,第二波鬼子冲上了沙堤。
但他们刚跑到中央,等候多时的37毫米反坦克炮开火了,榴霰弹在沙堤上空爆炸,无数小钢珠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人的身上就是一个窟窿,一颗炮弹之后,沙堤上就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田,齐刷刷倒下一片。
炮手们装弹、瞄准、击发,机械地重复着。
沙堤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堆在那里,有些尸体被后续的冲锋踩进了泥里,只露出一只抓着枪的手或半张仰天朝天的脸。
透过炮弹爆炸的闪光可以看到,特纳鲁河的河水已经变成了殷红的颜色。
冲在前面的鬼子停顿了下来,不知道是该继续冲还是该往后退。
可后面的还在往上涌,沙堤就这么宽,前边停下,后边挤上来,人推人,人踩人,乱糟糟地挤成一团,像一群被堵在屠宰场门口的牲畜。
军官们还在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地喊:“冲啊!万岁!”
但这一次,回应他们的只有稀稀拉拉几声嘶吼,更多的则是来自对面黑暗中的精准射击。
一木在河东岸的椰林边缘,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到极点。他一把拔出手枪,自己也要冲上去。
身边的副官死死抱住他的腰:“长官!不能去!对面火力太猛,让部队先撤下来重整!”
一木一脚踹开副官,冲出了椰林,但还没跑出三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在耳边留下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本能地扑倒在地,浑身泥水。
他抬起头,看着沙堤上那一片修罗场。
三百人的第一波,活着的已经不到五十个,他们趴在沙堤上、河滩上、甚至泡在水里,根本抬不起头。对岸的机枪像是永远不需要换弹链一样,持续不断地扫射着。
一木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进攻一座无人防守的机场,而是走进了一个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后撤,后撤!”一木终于下命令了,“给三川将军发报,请求舰炮支援,请求舰炮支援!”
很快,一封电报飞到了〔鸟海号〕重巡的舰桥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