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在崔家杀了几十万人……”
“何止崔家,这一个月,死在他手里的野神,少说也有几十万……”
“嘘,小声点……”
黎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在山脚下划定的营区里扎了营,然后就待在帐中,很少出来。
在天裂之野有几分交情的将领或者神祇偶尔来拜访,他也只是简单说几句,端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
三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泰山脚下已经人山人海。
所有有资格参与封禅的官员、神官、神祇依次按照品级次序在山道两侧列队。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神官在前,野神在后。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卯时正,钟鼓齐鸣。
九声钟响,九通鼓鸣。
沉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宿鸟,扑棱棱飞向渐亮的天际。
然后圣驾来了。
九只玄鸟拉着銮舆行至山脚,圣人从华丽的銮舆中走出,他只穿了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走得很慢很稳。
所有人在他经过时躬身低头。
圣人没有停,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山道起点,那里设了一座香案,案上摆着三牲祭礼。
圣人拈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对着泰山方向躬身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开始上山。
按照古礼,封禅大典帝王登泰山之巅,只能独行。
文武百官、扈从仪仗,都只能在山下等候。
这是帝王与天地的对话,不容旁人窥伺。
从山脚到玉皇顶,一共六千七百级石阶。
圣人走得不快,但一步不停。
玄色的身影在青灰色的山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缭绕的晨雾里。
山下一片寂静。
黎诚抬起头,看着圣人消失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线刺破云层,给泰山的山体镀上一层暖边。
但他心里却平白升起一股子不安来。
他总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
一切都和计划里的一样——圣人独上泰山,以自身为引,以大唐国运为基,以万神香火为柴,点燃那把火,把自己烧进去,烧成“黄天”,烧成笼罩这重历史的天道意志。
这是黎诚和圣人商量过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彻底从根本上消弭人神对立的路。
可黎诚就是觉得有些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平静的水面下,端坐在船里的人看不见,却能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危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爬到中天。
午时三刻,山顶忽然传来了一声钟鸣。
钟声像是祷祝,又像是宣告。
所有人精神一振——来了!
黎诚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山顶。
钟声之后是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不疾不徐,然后圣人的声音伴随着鼓声响彻了天地。
“朕承天受命,统御八方……”
封禅正式开始了。
黎诚之前看过封禅词的草稿,但此刻听圣人亲口念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他先述说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功业。
灭群雄,定中原,收四夷,开疆土。
便有四海归一,万国来朝。
此乃“武功”。
然后再述说治国安民的德政。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教化,修律法,抚孤寡,赈灾荒。
方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是“文治”。
再然后,便是抵御外侮。
玄铁魔叩关,天裂之野血战。
如今鏖战经年,终退敌寇。
便是“卫道”。
最后,功绩表完,以此告天。
“朕膺大位,夙兴夜寐,未尝敢忘黎庶。然人神相煎,致令妖氛迭起,生灵涂炭。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圣人的声音顿了顿。
“今寰宇初定,魔氛暂消。此乃祖宗福德,将士用命,万民同心。朕唯以此身此魂此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剑般劈开云层。
“敬告皇天后土:朕愿舍此凡躯化身为天!以镇山河之基!以养万民之息!自今而后,人神共序,阴阳和合,灾疠不起,兵戈不兴!”
“此誓——”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最后一字落下,泰山——不,整片天地都震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补上了。
天空中的云层疯狂翻涌汇聚,形成一个覆盖了整个天穹的漩涡。
阳光被吞噬,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漩涡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酝酿膨胀。
山下,万神齐喏。
所有拥有神位的神祇,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身在何处,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躬身低头,将自身的香火愿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涌向漩涡的中心。
黎诚也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属于“靖难行军大总管”的神位在震动,催促他交出神力。
他没有抵抗,任由那份神力离体而去,汇入洪流。
天空中的漩涡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而漩涡中心那点金光已经膨胀到极致,光芒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
黎诚感觉到天地间的“规则”缓缓发生了某种改变。
而后,李世民回望了一眼李家的江山,微微一笑,跃入了那炽烈的中心,融入进去,再也不见。
以圣人之身,合国运江山,化为此界天道。
自此,神道有主,秩序重定。
黎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还在不断弥漫的金光。
圣人化天了。
从此,他会在冥冥中注视着这方世界,让人神共存,江山永固。
正如王守仁一般无己、无功、无名。
可是……黎诚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收越紧。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