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俯瞰着下头被野神乱军占领的城池,天兵已经下去了,但他本人还在沉思。
俗人。
这个名字在黎诚齿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孙潜调查到了第二重异常历史在监察会内部的线索,刚有眉目,就被俗人一路追杀,从现世逃到历史狭间,又被迫逃进这重异常历史,最终在冲击根源时失败。
黎诚不认为一个人在那种状态下还会说谎——那么俗人,监察会俗世科的负责人,就是第二重异常历史安插在监察会最深的一颗钉子。
黎诚觉得自己应该现在就回主干历史找到俗人,然后杀了她。
但他杀不了——至少现在杀不了。
黎诚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距离俗人来杀孙潜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孙潜查到的东西绝对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孙潜还活着,也拿不出任何能钉死她的证据。
再加上俗人是监察会的高层,同为根源级的行者。
要在进化过的历史碎屑面前,强杀一个同为根源的监察会高层……
黎诚闭了闭眼,知道这件事就算是善于杀伐的他去做,也绝难做到。
而今也唯有徐徐图之了。
黎诚心底叹了口气,把这件事暂且压下。
圣人身化黄天在即,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等这些事都了了,他想着先去找齿血,和齿血通通气,然后再想办法,一点一点把俗人从阴影里挖出来。
……
镇压野神起义的活儿,比黎诚预想的要麻烦。
倒不是对手有多强——那些靠着血勇和仇恨聚在一起的野神在成建制的天兵面前脆弱得全然不值一提。
黎诚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他麾下那些在各重历史中收集到的英灵将领们,就足以把大多数叛乱碾碎。
麻烦的是,这些起义太多了。
东边刚摁下去,西边又冒起来。
就像一片洒满了火油的荒原,这里那里的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起来。
黎诚没有管太远的都护府,这一个月里只在七道十三州附近镇压起义。
饶是如此,有时候一天也要奔袭数千里。
他杀了很多野神,也救了很多百姓。
但他杀不完所有的野神,也救不了所有的百姓。
浇灌仇恨的种子的是血,生长出来的是更多的血。
今天他救下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死在另一场动乱里。
今天他杀掉的野神,它的亲友会把这份恨记在心里,在某个夜晚拿起锄头或者柴刀。
这是一个死结。
黎诚知道唯有等到圣人身化黄天,重塑神道秩序,才是唯一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路。
所以他只是像一台精确的机器,把冒出来的火苗踩灭,把倒下去的人扶起来。
如此,直到天裂之野的消息传来。
“大总管!天裂之野急报!”
黎诚接过那枚用愿力封存的玉简,意识一扫,里面的内容便流入心间。
第二重异常历史……撤军了。
天裂之野玄铁魔控制的区域,所有成建制的军队都在有秩序地后撤。
对方的主力已经退到了天裂之野的“另一侧”,并且在那里重新构筑了防线。
这意味着第二重异常历史主动放弃了在天裂之野的进攻态势。
它们不打了。
大唐内部世家清洗刚告一段落,野神起义被他用最暴烈的手段压下去大半,第二重异常历史撤军。
那么……是时候了。
……
消息传回长安,引起的震动比想象中更大。
黎诚刚一回到长安,还没进皇城,就看见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好些百姓聚在街上,脸上带着笑,互相说着“赢了”“退了”之类的话。
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把天裂之野的大捷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大唐天兵已经杀进了玄铁魔的老巢。
朝堂上更是一片雀跃——
“要我说,此时正该一鼓作气!玄铁魔士气低落,我军挟大胜之威,直接杀过去,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
“正是!天裂之野对面防线尚未完全稳固,此时出击,事半功倍!”
“就算不能毕其功于一役,至少也能拿下几块要紧的地盘,为我大唐拓土开疆!”
“只是……圣人的意思呢?”
“圣人还没下旨。但此等良机千载难逢!咱们先把方略做扎实了递上去,圣人英明,定然——”
“圣人不下旨,就是不想打。”有人泼了盆冷水,众人闻言俱都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飞檐像猛禽展开的翅膀。
那座城里,那位圣人,此刻应该也在想同样的事。
……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的兴奋劲儿慢慢冷了下来。
圣人对反攻的提议,始终不置可否。
兵部连着递了几道折子,都被留中不发。
有嗅觉灵敏的,已经察觉出气氛不对,不再提这茬。
只有少数几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将领还在私下里议论,觉得错过了大好机会。
天裂之野那边,大唐迅速接管了空出来的区域,重新构筑防线、布置哨所。
新的防线比之前更靠前,更稳固,就算玄铁魔想卷土重来,也得先撞碎这道铁壁。
局面逐渐稳定下来了。
然后,圣人的诏书下来了。
不是关于天裂之野的,也不是关于朝政的——是封禅。
圣人要在泰山封禅以告天地、慰先祖、定江山。
“朕承天命,统御八方,内平祸乱,外御强敌。今海内咸宁,魔氛退散。此皆赖祖宗福德,将士用命。兹择吉日,燔柴告天,瘗玉祭地,以谢天恩。”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要来了……”
听见这个消息时,黎诚还在外头奔波,他立刻反应过来,圣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看向窗外,明明离那座山还很远,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遥远的东方,那座巍峨的山岳,正在夜色中沉默地等待着。
等一个人走上去。
——然后,不再下来。
……
封禅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
春分刚过,万物复苏。
从长安到泰山的官道提前一个月就封了,沿途州县洒扫庭除,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各州府的官员、神祇早早就在泰山脚下聚集。
泰山的山道上搭起了临时的行营,旌旗招展,仪仗如林。
黎诚只提前三天才到,因为李世民把镇压野神的事情全都交给他了,他委实有点太忙了。
而今他孤身一人来此,却是凶名在外。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不辍。
“那就是靖难行军大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