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潜深吸一口气，试着握了握拳，反复几次后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挣脱了那棵巨树，确确实实重新变回了“孙潜”。
尽管这身躯的本质是黎诚以瓦尔基里接纳灵魂后再以斗战熔炉锻造出的躯体，与真正的血肉之躯全然不同，卢恩符文的力量十不存一，行者之路已然断绝。
但，他还活着。
比起在那永无止境的畸变与吞噬中沉沦，这已是无法奢求的恩赐。
他抬起头，看向黎诚：“……多谢。”
黎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英灵之身虽然限制颇多，前途也未必就真的断绝。你根基深厚，见识广博，未来未必不能以此身重窥根源奥妙，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足够了。”孙潜缓缓吐出口气：“黎诚，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效死，我不多说半句。”
“你我都是和第二重异常历史不死不休的仇敌，而我正缺熟悉他们底细的人——还请孙先生帮我。”
“当然。”
孙潜没有任何犹豫，他最大的执念就是对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刻骨仇恨，黎诚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黎诚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道：“孙先生，关于阴阳煦的事情，我这里还有些困惑。”
“尽管问，如果我知道，必然知无不言。”
“他们费尽心机，难道就只是为了帮主干历史升级历史碎屑？对他们而言，历史碎屑强大后，背叛的行者反而更加难以行动，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黎诚刚才就想问这个了，如果第二重异常历史真的插手了理宋的事情，他们绝不应该以帮助云无心出岫的立场行事。
孙潜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当初调查到的蛛丝马迹，半晌才缓缓摇头。
“按你说的，确实难以理解。”孙潜叹道：“我当初在监察会内部，主要是循着资源流动的线索追查，最终摸到了指向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痕迹，没有涉及他们在理宋的布置，所以我也不清楚他们具体有何图谋。”
孙潜顿了顿，看向黎诚：“但理宋的行动必然有第二重异常历史在背后推动，那他们的图谋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帮助历史碎屑升级或许并非目的，而是达成真正目的的某个……步骤？”
这个推测让黎诚心头微沉。
第二重异常历史到底想得到什么？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所谋定然惊天。
“你可有关于他们最终目标的任何猜测？哪怕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孙潜再次摇头。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或许只有他们最核心的成员才有资格知晓吧。我只是查到了苗头，就被根源找上门了。”
“只是苗头么……”黎诚低声念了一句，没有继续说下去。
“罢了。”
黎诚轻轻吐出口气，将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
“多想无益，孙先生，你初成此身，还需时间稳固适应。你可先入我掌控的世界温养，熟悉这具身体的力量。”
孙潜自无不可。
他能感觉到自己新身体实力不弱，毕竟是继承自黎诚的血气，但内部力量体系与他原先的道路迥异，需要重新理解。
“若有行动，随时唤我即可。”
黎诚不再多言，心念一动，孙潜便化入了世界树的世界中。
做完这一切，黎诚这才转过头看向周身被血气拦截的滔天金色愿力——巨树崩塌后，从其枝干中疯狂逸散出了海量的香火愿力。
这些香火愿力极其庞大，精纯程度也远超寻常野神吸纳的驳杂信仰，毕竟这是孙潜这位半步根源的行者以自身本源结合此界香火神道，试图冲击更高境界时积聚的产物。
其中不仅蕴含着浩瀚的众生愿力，更深深烙上了孙潜都未能完全驾驭的奥秘。
寻常野神一旦被这种香火点化，顷刻间便会被其上蕴含着的卢恩符文的知识一瞬间冲破神志。
那条袭击李夏芒的巨蛇，便是长期浸润在这种逸散香火边缘的产物。
此刻巨树崩塌，孙潜化作英灵，若无黎诚，那些香火愿力自然会如无主之物般四散开来。
一旦让这些被污染的香火扩散出去，以此地为中心，方圆数百里恐怕顷刻间就会催生出无数神智混乱的野神。
黎诚的目光从天心光海约束的香火洪流上移开，落在了李夏芒身上。
“黎……黎先生！”李夏芒看到黎诚望过来，知道他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对着黎诚就要跪下：“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我……”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虚礼就免了，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
黎诚收回手，抬头看了看那被自己约束着的穹顶。
李夏芒顺着黎诚的目光看向天顶那磅礴得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香火，喉结动了动，干涩地问：“先生，这是……”
“我那位故人失败，其中凝聚的香火愿力失去依凭，正要宣泄出来。你刚才杀死的那条蛇，便是被这种香火点化的野神。”
李夏芒背脊顿时窜起一股凉气。
若是这如同海洋般的香火扩散出去……那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无数失去神智的畸变野神将会如潮水般涌现，袭杀沿途的一切生灵！
李夏芒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不能让它们散出去！”
“自然不能。”黎诚语气平淡：“我在此能轻松约束它们。但我没兴趣准备就留在这里镇压它——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李夏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压下心中的惶恐，挺直了脊背，恭敬道：“您请说。”
“你身负我赠予的化龙恩赐。这些被污染的香火对寻常野神而言是剧毒，对你而言却未必不能成为资粮——当然，是带着巨大风险的资粮。”
李夏芒屏住了呼吸，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可以将这些逸散的香火封入你体内。”黎诚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以凭化龙恩赐缓缓炼化。若你能成，借此海量香火，你之修为可一路通达，天尊之境也未必不可期。”
天尊！
李夏芒的心脏狠狠一跳，血液仿佛冲上头顶。
那是何等境界？
大唐神道顶点之下一方霸主，开府建牙，与国同休！
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至高存在！
云县的县尊，不过是能借得天君些许神力，便足以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自己能有大唐控制之外的天尊之力……那些视野神如草芥的人，还能轻易拿捏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吗？
自己是否就能拥有改变一些事情的力量？
但黎诚接下来的话瞬间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下来。
“但是此过程凶险万分。这些香火总量远超你所能承受的极限千万倍，其内蕴的知识足以在瞬间冲垮你的神智。我将它们封入你体内，你随时可能因为它而死。”
他瞧着李夏芒，眼睛里映出李夏芒有些白下来的脸。
“我的封印必然会逐渐松懈——故而你必须如履薄冰地不断地驱动化龙恩赐，吸纳炼化它们。稍有不慎，轻则你一人神智尽失，重则连带着周边方圆百里，所有生灵神魂俱灭。”
黎诚轻飘飘道：“此间度量，全在你自己把握。”
李夏芒咽了咽口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