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没有得到回答,金色的枝条好似被这一刀激怒了,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攒射向他。
每一根枝条顶端的金色眼瞳都死死盯着黎诚,冰冷混乱的意志混合着磅礴却驳杂的香火愿力,形成无数道令人骇然的狂乱冲击。
但所有的攻击在触及黎诚周身时,都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细微密集如同雨打芭蕉又似金铁交鸣的声音狂躁地响起,李夏芒全然看不清身前黎诚拔刀的动作,只知道他不仅斩断那些枝条,更连带着香火愿力带来的精神冲击一并砍开!
刀斩真实,亦斩虚妄!
被斩落的那些枝条光芒剧烈黯淡,继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般迅速变得灰白干枯,最终寸寸断裂,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烬。
黎诚目光始终落在那棵不断挥舞着万千枝条的巨树本体上,眼里没有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慨叹。
“来。”
黎诚微微踏脚,而后以他落脚处为中心,白色的天心光海无声又迅速地扩张开来。
它只一瞬便覆盖了整片乱石滩,将金色巨树全都笼罩了进去。
而在进入天心光海的瞬间,金色巨树所有狂乱挥舞的枝条动作都猛地一滞。
自成天理内,万物皆随我心意。
黎诚站在光海中央,与动弹不得的巨树相对。
天心光海微微荡漾起来,丝丝缕缕更精纯更凝练的白色丝线分离出来,轻柔而坚定地探向巨树。
它们避开了那些锋芒毕露的金色枝条,穿透了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火金雾,轻轻点在了粗糙斑驳的树干表面。
一股无形的涟漪以接触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巨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树干上浮现一张模糊的人脸,人脸嘴巴的位置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的呻吟。
黎诚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感知中,他以天心光海为桥梁,与那巨树真正的主人建立起了真正的联系。
濒临破碎的意念伴随着失败的苦楚,丝丝透入黎诚内心。
一个声音在黎诚的心底响起。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从一堆干燥碎裂的木柴中勉强挤出来的油水。
“……是……谁?”
黎诚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我,九黎。”
巨树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树干上的人脸陷入了沉思。
“九……黎……黎诚……”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声音顺畅了许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啊……是你……”
黎诚轻轻点了点头,笑道:“是我。孙先生,好久不见。”
“哈……”孙潜感受着面前人的气息,感慨道:“根源……你居然已经跨过了这一关?”
“机缘巧合而已,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
“监察会那边,我的担子交给你了吗?”
黎诚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不是我。”
“那是谁?”
“娄翰思。”
“他?!”孙潜的意识波动骤然变得强烈起来,连带着外界的金色巨树都冷不丁抖动了几下:“那完了。”
即便是在如此沉重诡异的境况下,黎诚也似乎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无奈。
“监察会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又出了变故,所以只有他了。”
“唉……”孙潜叹息了一声:“他做得如何?”
“事实上,他干得还行。”黎诚笑了笑:“至少比我好。”
孙潜沉默了,这种沉默里充满了某种对身后事的幻灭感。
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黎诚正因为理解娄翰思有多不靠谱,才理解孙潜的无奈。
孙潜想了想,决定不再问这个有点晦气的话题,转而问道:“最后监察会的事解决了吗?”
“嗯。”
黎诚点了点头,将理宋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却又听见孙潜有些错愕的声音:“云无心以出岫?”
黎诚以为孙潜惊讶最后的反派是这么个老好人,微微颔首道:“他以裁定者心脏让历史碎屑升级后,就老实束手就擒了。”
可面前巨树的枝叶骤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急促声响,就连天心光海都随之泛起涟漪。
“我查到的,可不是这么温和的东西!”孙潜厉声道:“他绝非最后的黄雀,他亦是被人利用!”
黎诚错愕了一瞬,也知道这个情况下的孙潜不会空穴来风,立刻追问道:“被谁利用?”
孙潜一字一顿:“第二重异常历史!”
黎诚的瞳孔微微收缩,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这才冷冽道:“和我说说具体情况。”
“我查到的东西和你们有不小的出入,我没有查到云无心以出岫,也不知道他们谋取裁定者心脏的计划,但是我在监察会内部发现了线索——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线索。”
孙潜冷声道:“我刚一查到些苗头,就有人来杀我了。”
“谁在追杀你?”
“俗世科,俗人。”
黎诚脸上仍旧平静,但一股极致纯粹的冰冷杀意却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好!好得很啊。
藏得这么深,还真是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他没有多问,有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了。
“我当初就是被她一路追杀,从现世逃到了历史狭间,而后又从历史碎屑逃到了异常历史,被迫开启了晋升。”孙潜叹道:“她已经锁定了我,我不成根源,绝无法摆脱她。”
黎诚微微收敛了那骇人的杀意,又看向巨树,温声道:“你现在状况如何?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呵……”孙潜闻言叹了口气:“我效法奥丁,献祭‘眼睛’以寻求‘智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以自身为祭品,倒吊在世界树之上,试图藉此理解卢恩的终极奥秘,从而一举跨过那道门槛。”
黎诚并不如何奇怪,行者冲击根源的道路千奇百怪,比这更极端的他也见过。
多重相似的历史里,根据倾向,根源性也不同——
譬如同为北欧历史,黎诚在那重历史所取得的根源就是世界树,而孙潜的则是卢恩符文。
“同时我也做了多手准备,在这重历史晋升就是想借香火愿力压制破解卢恩符文时的心绪——我在朝廷也有天君神位,那些香火确实在初期帮助我理解了许多的卢恩符文。”
说到这里,孙潜露出了一个苦笑:“但我终究还是算错了一道——而那一道错漏,便是致命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