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缺口?”黎诚问道:“若是香火愿力有缺,我纵不能直接帮你,也能侧面帮上你几分。”
“我不是缺乏香火,相反,我就是因为香火而遭了殃……”孙潜叹道:“我献祭出去的‘眼睛’在脱离我本体接触到香火愿力后……它诞生了自己的‘灵魂’。”
黎诚眼神一凛。
“由我最精华的感知混合了驳杂的众生念想,催生出了一个比我更适配香火和卢恩符文的野神。”
“就是这棵树?”
“是。但因为我没有死,故而它无法真正独立出来——它是新生的野神,但它也只是我的眼睛。”
孙潜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树上那些眼睛就是它不断分裂生出的子体,我未死,故而它只能以眼睛的形式出现。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其实已经输了,我绝大部分的意志和力量都被它困在这畸变的树干核心,永恒地沉眠着。”
“如果不是你唤醒了我,这树总有一天能聚集足量的香火愿力,将我彻底抹杀,彻底取我代之。”
黎诚沉默地听着。
一位距离根源仅一步之遥的强者,因为一次失误,便化为疯狂的古树,承受着永恒的侵蚀。
听到这里,黎诚已然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是存着几分侥幸,问:“你现在还有逆转的可能吗?如果有,我可以为你护法。”
以他如今根源级的实力,纵使只是一道分身,也能轻松保护住他不受外界干扰。
孙潜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没有可能了。”
“我的核心部分已经与此界的香火规则深度纠缠。我的存在有超过六成已经变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能在失败前最后听一听生前事,倒也不赖,真是多谢你了。”
“……”
“如果你不嫌麻烦,就请帮我早些结束这一切,杀掉这棵树,杀掉那个眼睛。”
黎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风穿过山谷,穿过光海,带来远处细微的声响。
“你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吗?”
黎诚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当初孙潜帮自己和仙取得了联系,黎诚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他绝不惮于帮孙潜了结一些事情。
“未尽之事?”孙潜似乎笑了笑:“很多啊。监察会内部可能存在的蛀虫还没挖干净,我还没杀够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狗种……太多了。”
“你就没有什么亲人要庇护的么?”
“没有。”孙潜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虽然曾经有过一个爱人,但是她已经死了——她所在的异常历史被军国占领,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在那里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怅惘。
“九黎……不,黎诚,如果你真想为我做点什么,不必记得我,未来遇到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杂碎,多杀几个,就算是告慰我了。”
没有谁生来就恨战争,只是战争不断把一无所有者和反抗者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第二重异常历史,就是如此——
黎诚默然,点了点头。
“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的告别,只有一个字,一个承诺。
而后黎诚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稽古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沉寂到极致的心意,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
天心光海开始收缩,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黎诚手中的稽古汇聚。
兵主的斗战意志牢牢锁定着整棵金色巨树,纵使没了天心光海,也死死压制着树上那万千蠢蠢欲动的金色眼瞳。
巨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眼睛”本能地感到了毁灭的威胁。
万千枝条疯狂地舞动,金色眼瞳中射出混乱而尖锐的精神冲击。
但这一切,在黎诚面前都不过是困兽之斗,徒劳无功。
孙潜那边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还夹杂着一丝终于能走向终点的疲惫。
“谢谢。”
“不必说谢谢。”但黎诚却冷然拒绝了他的道谢:“不过……要杀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狗种,还是你亲自动手来得痛快。”
孙潜一时间没明白黎诚说的是什么意思,黎诚已经拔刀了。
稽古出鞘,露出其上古朴沉重的刃纹。
所有的承诺,都内敛于这一刀之中。
他单手拔刀,举过头顶,然后对着那棵金色参天的巨树向前挥落。
一刀。
刀光并不璀璨,反而显得有些晦暗,但就是这晦暗的一刀,轻易地切开了浓郁的金色香火雾气。
切开了疯狂舞动的金色枝条。
切开了树干表层坚逾精金的畸变木质。
切开了内部那团混乱的意志集合体。
巨树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刀过后,骤然停滞。
万千金色眼瞳同时失去了神采,舞动的枝条无力地垂落。
然后整棵巨树从那平滑的断口开始,向上向下寸寸化为闪烁着淡淡金辉的尘埃。
黎诚还保持着挥刀向下的姿势,片刻后,才缓缓收刀归鞘。
“锵。”
轻响过后,万籁俱寂。
但下一瞬,又有无边血气自黎诚身体内狂涌而出,覆盖了整个山谷,将那些逸散的香火功德一口鲸吞!
血气中浮现一道高台,黎诚迈出两步,走上台中。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对着被血气铺满的山谷喝道。
“赤主麾下大将何在!”
点将台骤然凝练出一道血光,一道身影浮现。
孙潜睁开眼,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
“孙先生,我说了。”黎诚面露微笑,道:“要杀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狗种,还是你亲自动手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