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权在你。只是若你要拒绝,就早些离开这边,我不再约束这些香火愿力后,它们会自行四散。”
山谷中寂静下来。
李夏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得有些喉咙发紧,正要拒绝,忽然想起了那条蛇。
那双金色的竖瞳只在临死前,闪过了一刹那懵懂的情绪。
它是否有过未来?
如果没有吞食这些香火,它可曾也会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思绪?
让这些被污染的香火扩散出去,又会催生出多少那样的悲剧?
而悲剧之后,又会带来多少新的悲剧?
仇恨诞生仇恨,悲剧诞生悲剧。
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那份沉重让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滋生。
黎诚给了他选择,但这个选择真的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选择吗?
他抬起头,望向那浩瀚的金色“海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黎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让这些香火散出去,那些被点化的野神还有救吗?”
“他们没有我赠予的恩赐。”
这话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夏芒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九品野神,一个自身难保的逃亡者。
天下很大,苦难很多,他管不了,也管不完,这没什么不对,蝼蚁尚且贪生。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他也没什么能力啊?
可是……
“要有多少生灵因此受苦呢?”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自己的心底响起。
“不仅是野神,还有人,数不完的生灵要受苦受难……”
他睁开眼看向黎诚,眼中之前的惶恐犹豫渐渐被一种新的光芒取代。
“黎先生,我不愿见到有野神因这香火而生,却生来便如死物浑浑噩噩,没有片刻清明,没有半点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撩起破损的衣袍下摆,对着黎诚双膝跪地,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
“请先生施为,将这些香火封于我身。”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李夏芒,愿为容器纳此灾厄。未来是福是祸,是成是败,皆由我一人承担。纵使身死道消,也绝无怨言!”
正因为有思索,所以这不是纯粹的贪婪,也并非无知的勇敢,而是愿意扛起一些东西的担当。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
黎诚对着那被血气约束的磅礴香火伸出了右手。
嗡——!
整个山谷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那无声流转的金色香火骤然向内收缩,浩瀚的金光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朝着黎诚手掌汇聚。
金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仅有人头大小的璀璨光球。
李夏芒跪在地上,感受到那光球散发出的恐怖威压,仿佛直面一轮坠落的小型太阳,连灵魂都在战栗,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就是……他要容纳的东西?
“你还有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无悔。”
黎诚看着李夏芒,面上露出一个赏识的微笑,对着李夏芒隔空一指。
“去。”
黎诚右手虚托的那团金色香火光球,化作一道光束,瞬间出现在李夏芒的胸口,然后毫无阻碍地没入!
“呃——!!!”
无法形容的混乱感,在光束没入胸膛的瞬间,席卷了李夏芒的每一寸神经!
一时好像无天无地,六感全被剥夺。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鲜血瞬间从他七窍涌出,却立刻被体表高温的血气蒸发。
海量的符文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无数重叠扭曲的卢恩符文,它们分解重组,释放出毁灭与创造、秩序与混沌的伟力。
又同时“听”到了亿万生灵祈祷的嘈杂嗡鸣,其中夹杂着绝望的哭嚎、癫狂的笑声、恶毒的诅咒、茫然的呢喃。
“定!”
黎诚的喝声如同惊雷,在他濒临崩溃的识海中炸响。
那些声音和画面一时全部消退,李夏芒重新找回了自我。
我是李夏芒!
我要活下去!
我不愿野神生来如死!
我要力量……改变的力量!
血煞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念,红色的纹路从他身上生出,四臂恶神的虚影在他身后凝结。
黎诚瞥了那虚影一眼,那恶神便好似得了什么嘉奖,另外两只环抱着的手臂也一并放下!
而李夏芒终于现出原型来——一块巨大的顽石静静地矗立在山谷中央,其上红色的血煞纹路渐渐隐下。
“祝你成功。”
黎诚轻轻拍了拍那巨石,也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动,便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
山谷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落进山谷,照耀着这块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