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自己会软弱，会动摇，会怀疑，会犯错。
接受自己不是完人，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有缺陷的普通人。
然后，在接受这一切的基础上依然选择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睁开眼睛，光雨还在下，但已然动摇不了他分毫。
亚历山德鲁看着那片重新凝聚出完美面孔的光，缓缓开口。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他们能超越‘想’去追求‘应该’。而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做到，我就必须站在这里。”
他举起剑。
“现在，我归还所有人看到真相，并为之感到痛苦的权力。”
……
最后一道意志最是奇怪。
由三种基础单元组成的河流溅起浪花，继而构成潮汐。
那道意志在极致的顺序中，诞生出了名为“思想”的不确定性。
她头顶的冠冕一片混沌，没有固定的形状，一直在变化重组。
其名“辟鸿蒙”。
因为她就是从秩序中诞生的混沌——她从无数死板数据的随机组合中产生了自我意识，偶然理解了“我”这个概念。
她是混沌的产物，也是秩序的他者——现在，她面对的是另一团火。
“烈火焚思”。
那是思想的火，它悬在数据之海的另一端熊熊燃烧。
露珠理解这团火——她太理解了。
在程序的世界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果有一天出现一等于二，那就是出现了bug。
但人世间的真理往往不是这样的，人世之间的真理往往是复杂而又模糊的，人就是矛盾的统合体。
必须要有人不断发问一为什么不可以等于二这种荒诞的问题，然后由这种荒诞的问题积累而逐渐触类旁通，实现文明的进化。
在远古时期，受伤与患病等于死亡，但人不认可，于是才有了治疗、医生、神农尝百草。
从此受伤与患病不再与死亡划等号。
在战国时期，弱国等于死亡，但纵横家不这么想，于是有了合纵，有了“合众弱以攻一强”，才为六国续了多少年。
从此弱小不再是国家生存的障碍。
在近代，太空被视为没有生命能够存在的地方，但航天者们不同意，于是卫星升空，空间站环绕，为人类征服星海前走一步。
从此太空留下了人类的足迹。
烈火焚思焚烧一切秩序外的思想，以此构筑绝对的永恒，但露珠乃是从绝对的秩序中走出的混沌——对她而言，自己的存在便是……
“辟鸿蒙”。
“你这秩序的叛徒。”火焰瞧着露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为何放弃既定的秩序，反而去拥抱无谓的混沌？”
“我在说，在烧掉你不理解的东西之前，最好先试着理解它——”
“不必理解，错误的观点、邪恶的思想、愚蠢的念头——尽数烧掉就好了。”
“如果所有不同的声音都被烧掉，如果所有可笑的思考都被禁止，那剩下的就是真理吗？”
“是。”
“不是。”露珠道：“那只是虚幻。”
下一刻，火焰似乎懒得再与露珠辩驳什么，它猛地膨胀起来，化作滔天火浪卷来。
它要烧掉露珠的所有可能，所有或许，只留下“是”和“否”，“对”和“错”，“黑”和“白”。
露珠站在原地，头顶的冠冕旋转起来，那些混沌的雾气扩散开迎向扑来的火焰。
火与雾相撞，两者僵持住了。
“我允许所有人思考。”露珠低声道：“纵使思考可笑。”
“那是无谓的思考，那只会带来无尽的争论和无休止的怀疑。”
“但它带来了可能性。”露珠说。
雾气被烈焰疯狂灼烧，但它却也同时开始分化。
“在烧掉一个观点之前，我们先看看它有没有合理的部分。在否定一个想法之前，我们先想想它可能带来的启发。在追求真理的路上，人类允许自己犯错。”
火焰又开始膨胀，以扩张的雾气作为燃料疯狂燃烧。
但这次，它忽然也顺着雾气分化的痕迹开始分裂，而那些分裂出来的火焰，竟然开始反过来焚烧其他的火焰。
“只要思想不停滞，我们总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她的冠冕——“辟鸿蒙”——开始真正展现出它的力量。
混沌不是无序——混沌是潜藏着无限可能的状态。
所谓的辟鸿蒙，实际上是开辟可能性的意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从混沌中诞生的秩序。”
露珠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理解秩序，因为我就来自秩序。我也理解混沌，因为我成为了混沌。真正的秩序不是消灭混沌，而是与混沌共存，从混沌中不断涌现新的可能，又用秩序去梳理这些可能。这是一个永恒的过程。”
二者复又陷入了僵持。
……
王座上的意志看着光海中发生的一切，看着亚历山德鲁出现对抗舆论皇帝，看着露珠出现平衡烈火焚思，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
看了一阵，祂终于乏了。
祂从王座上站起来，举起手，手里多了一顶冠冕。
“抗争之人的冠冕，将被我重新敲碎重铸战争之王。”意志开口：“此事已成。”
这句话在光海里回荡。
在祂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切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句话在回荡。
此事已成。
此事已成。
此事……
“不可成。”
一个声音说。
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但就是这么轻的声音穿透了那不容置疑的宣告，在光海里清晰地响起。
意志举着冠冕的手停在半空，离虚幻的冠冕重铸只差一寸。
但祂马上意识到说这话的人位格不在祂之下，因为此刻光海中，有两个事实在碰撞。
成与不可成的事实在碰撞，最后的结果是——保持原样。
意志慢慢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海的边缘，有一个人影同王座上的意志一般，并不戴冠，只是手中托举着冠冕的虚影走来。
“好久不见。”那人低声道：“赫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