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光海中,头顶的冠冕沉甸甸的,却又轻如鸿毛。
他头顶的冠冕是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打磨而成,边缘有光在流动。
其名为“诚”,因为它本身不掺假,不修饰,是直来直去的东西。
男人立刻就理解了现状,抬头看天。
与他对应的太阳名为“舆论皇帝”,一个用亿万人的傲慢和偏见堆砌起来的巨物。
它悬在那里散发着温热又刺眼的光,那光仿佛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是他选择了死。
天上的太阳动了。
光在变化,那些光凝聚成一张脸,模糊不清,却又仿佛有千万张面孔在同时显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笑着、哭着、愤怒、漠然。
所有的脸扭转过来,盯着男人,齐声问:“你是谁?”
男人没答话,他只是从背后抽出手半剑,握紧剑朝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太阳又问,这次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像是老师在训斥犯错的学生。
他又走了一步。
“你是谁?!”
第三声,这次是咆哮,是千万人同时发出的怒吼。
男人抬起头,看着那张由光构成的脸,很平静地开口。
“我是一个骑士。”
“骑士?”太阳上的脸庞露出笑脸:“我喜欢骑士。”
“不,你不会喜欢我的。”男人说:“摘下你那虚伪的假面吧,我是来毁灭你的。”
太阳沉默了。
那些光凝聚成的脸开始变化,一张张脸孔扭曲、重组,最后变成同一张脸——那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脸,英俊,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里满是理解和包容。
那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样子,所有人都会信任的样子。
男人说:“我老师是个中国人,这个冠冕和他的名字一样,叫‘诚’。”
“诚。”太阳的声音变得柔和:“多好的词——我也喜欢诚。你看,我从来不撒谎。我说的话都是人们想听的。我展示的都是人们想看的。我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诚吗?”
“那不是诚。”男人微微摇头,道:“你只展示一部分事实,隐藏另一部分。你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灰色的事情黑白化。你制造对立,你煽动情绪,你用声音淹没思考。”
男人高高跃起,光海开始沸腾,他朝着太阳挥剑,他手中的剑仿佛无物不破!
太阳那张完美的脸出现了裂痕,那张脸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缝隙,每道缝隙里都有一张扭曲的面孔尖叫咒骂哭泣。
“我代表着所有人的声音——我是民主的化身!是自由的象征!你也配评判我?!”
剑光一闪。
那剑光很慢,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快如闪电。
它就是那么平平地斩出去,从上到下划出一道弧线。
剑过之处,光暗了一瞬,那片被剑光掠过的区域,太阳的光芒变得稀薄透明,露出了太阳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你……”太阳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
“诚可破妄。”男人又摆出起手式:“假的东西,再华丽也是假的。真的东西,再朴素也是真的。你是假的,所以你怕我。”
“我是真的!”太阳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是所有人!所有人的意志!所有人的声音!如果我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你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淹没,把所有不同的意见都抹杀。你在制造一个回音室,一个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的牢笼。那不是真实,那是你想要的真实。”
太阳沉默了,光海忽然平静下来。
那张完美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光。
“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成为皇帝吗——因为人们需要我。他们需要简单的答案,需要明确的敌人,需要可以发泄情绪的对象。大多数人都是乌合之众,他们不想思考,只想有人告诉他们该相信什么,该恨谁,该爱谁——我给了他们这些。”
太阳戏谑道:“我是不会死的。”
“而你——你代表诚。你要求人们面对复杂,承认矛盾。要求人们思考,要求人们担责——你觉得……谁会爱你?”
男人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很少——极少。
“所以你看,”太阳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悲哀:“我代表人们想要的,你代表人们应该要的。但‘应该’往往打不过‘想’。”
“这是人性,亚历山德鲁。”
“我知道。”名为亚历山德鲁的男人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混沌的光,眼神平静。
“但总要有人去尝试,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这样不对。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未免也太绝望了。”
太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那就来试试用你可笑的诚,直面皇帝吧。”祂最后说。
那片混沌的光突然裂开,分裂成无数道光束。
它们从太阳的核心迸发出来,像一场流星雨般从天空射向金色的海洋。
亚历山德鲁举起剑,他闭上眼睛,头顶的冠冕亮了起来。
第一道光束击中了他。
它击中亚历山德鲁的胸口,像水一样散开。
亚历山德鲁皱了皱眉,那感觉很舒服,像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听到最亲近的人说“你做得好”。
它让人放松陶醉,让人想就这么放下剑享受这份温暖。
第二道光束击中了他的肩膀,这次不是温暖,是灼烧。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该被千夫所指。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光束如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赞美的、谴责的、嘲讽的、同情的、理性的、感性的、客观的、偏激的……
它们冲击着他的身体,也同时冲击着他的意志,要将他的“诚”沦陷于此。
“你是个好人。”一束光说。
“你是个伪君子。”另一束光说。
“你做得对。”
“你大错特错。”
“我支持你。”
“我鄙视你。”
声音叠着声音,情绪压着情绪。
亚历山德鲁握剑的手在发抖,他好似风暴中的一叶扁舟,时刻可能被高居九天之上的皇帝倾覆。
诚是什么?
诚是接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