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历史勉强基于备用的裁定遗体重建了历史碎屑体系。
说重建其实不太准确,毕竟最为核心的记叙者已经被带着叛逃,而今的历史碎屑绝达不到原有的程度。
稍微涉及根源就容易被根源打散崩溃,和之前那个能支撑根源甚至限制根源的完整体系比起来只能算个残次品。
但残次品总比没有好。
此役之后,行者监察会元气大伤,各色结社、组织、家族开始夺取原本属于监察会的权力。
属于监察会的时代落幕了,行者的世界复又变回彼此不可信的秘密结社时代。
正如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而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异常举动当然也吸引了所有有志发展自己势力的根源的视线——它们在收缩。
不是战术性的收缩,而是大规模全面近乎溃退式的收缩——
原本占领的异常历史的驻军被全部调动,往与第七重异常历史合二为一的后方后撤。
建立的所有前进基地都被放弃,铺设的占领网络也被切断,就连一些已经固化了数十年的要塞节点也被主动爆破摧毁。
行者接触到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消息急剧减少,他们军事活动的频率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九十五。
说是溃败都不太合理,简直就像……正在被屠杀一样。
重新平静下来的行者论坛上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有人接触到了第二重异常历史的驻地,提供了难得的线索。
“那些被放弃的基地里堆满了尸体,都是穿着第二重异常历史制服的军人,伤口来自他们的武器。”
“我看到了一个军官跪在基地中央,明显是刚刚用配枪打穿了自己的头。”
所有行者都沉默了,他们无法理解这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们在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规模未免也太大了,如果叛乱者有这种规模,那第二重异常历史早亡国了。”
“他们疯了吗?”
“不必管他们,看来第二重异常历史也要随着监察会的下线而下线了。”
“这是好事啊!”
“你说哪个?监察会还是第二重异常历史?”
“都是!”
……
吴桐睁开眼,瞧见金色的光海在她脚下铺开,无边无际。
由人及神,再由神及人,而现在她复又重新获得远超以往的位格——吴桐大概是所有戴冠者里经历最传奇的一位。
由她来说“我曾踏足山巅,也曾跌落谷底”,大概没谁会有意见。
吴桐抬起头,望向光海深处。
那里悬着七轮太阳,其中两轮已经崩碎,如今光芒暗淡——战争之王和纯净至高,已被锻造成了新的冠冕。
吴桐的目光没有在其他太阳的身上停留太久,她望向那一轮注定与自己相对的太阳。
“绝对暴力”。
那轮太阳不像其他冠冕那样有着复杂的理念或精巧的规则,它很简单——简单到可称纯粹。
暴力。
绝对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暴力。
它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所及之处连光海都仿佛在颤抖哀鸣,只是一味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把一切异质的存在统统碾碎。
吴桐看着那轮太阳,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班上一个死缠烂打追她的男生。
长得高,家里有钱,父亲还是体制内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那男生看谁不顺眼就打谁,抢同学的钱,撕女生的作业本,把流浪猫从楼上扔下去。
老师不敢管,家长来学校闹,被他父亲用钱和权压下去。
那男生常得意洋洋地说一句话:“我爸说了,这世上没有钱和拳头解决不了的事。如果解决不了,那是钱不够多,拳头不够硬。”
后来那男生看见吴桐惊为天人,用尽手段来追求吴桐,如果只是追追倒也没什么,吴桐不理他就完事了,但他这人娇纵惯了,就用了些歪心思——然后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樱子报复了,后来狼狈地转学了。
吴桐那时就觉得暴力真是一种循环,你用它镇压别人,总有一天会有更暴力的来镇压你。
没有尽头,没有解脱,只有一轮又一轮越来越残酷的暴力循环。
而现在,她面对的就是这个循环的终极形态——绝对暴力。
吴桐注视着那太阳,冠冕“匆匆”便在她头顶轻轻震颤,发出无声的叹息。
绝对暴力的意志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那轮炽白的太阳缓缓转向她,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狠狠砸在吴桐的意识和她头顶的冠冕上。
吴桐周边的光海炸开一圈涟漪,冠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又迅速重新亮起。
“有趣……”绝对暴力的意志开口,声音冰冷生硬:“匆匆?”
“是。”吴桐说。
“是何意味?”
“如露亦如电。”
“唯暴力永恒。”绝对暴力的意志反驳:“从人类没有学会挥舞石头开始,暴力就已经存在,并将永远存在。”
“以暴力建立的秩序,终将被暴力推翻。”吴桐摇摇头。
“是,也正因此更能证明它是秩序的基石,是权力的来源,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你如何能证明你的暴力是最高的暴力?若你的暴力不是最高的暴力,那未来必然有更高的暴力将你碾压。”
“那是因为他们的暴力不够绝对,如果暴力足够绝对,就没有什么能推翻它。如果我能用暴力镇压一切反抗,灭绝一切异己,那么我建立的秩序就将永存。”
“你做不到。”吴桐摇头。
“为什么?”
“因为暴力本身会孕育反抗。你越是暴力,反抗就越是激烈。”吴桐道:“你杀得越多,仇恨就越多——当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新的暴力——用来推翻你的暴力。”
“那就杀到没有人敢掌握暴力为止。”绝对暴力的意志冷酷地说。
“你今天杀了他,明天他的儿子会反抗,你杀了他的儿子,后天他的孙子会反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那就杀到绝种。”
“然后呢?”吴桐问:“你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你的暴力还有什么意义?你要镇压谁?要统治谁?要建立什么秩序?”
绝对暴力的意志沉默了。
“暴力需要对象,没有对象的暴力只是空虚的挥舞干戚。”吴桐继续说:“你需要有人害怕你,有人服从你,有人被你镇压,你的暴力才有价值。但正因为你需要这些人存在,他们就永远有可能反抗你。”
“那就用暴力扼杀一切反抗的苗头,用暴力维持永恒的静止。”
“然后呢?”吴桐又问。
“什么然后?”
“然后花谢月缺,人老朝衰,十万年后呢?星辰会熄灭,连时间本身都可能走到尽头。到那时,你的暴力还有什么意义?”
绝对暴力的意志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