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冠冕:“一切都匆匆——暴力匆匆,反抗匆匆,秩序匆匆,混乱匆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连永恒这个概念本身也只是时间里一朵短暂的浪花。”
“荒谬!”绝对暴力的意志道:“那你就等十万年,等到我的暴力消亡,何必来此?”
“不。”吴桐说:“因为我珍惜所有的匆匆。”
“珍惜?”
“花开的时候就看花,月圆的时候就赏月,暴力也许能夺走很多东西,但它夺不走当时的感受。而那些感受会一代代传下去。你杀了父亲,儿子记得父亲的微笑。你杀了儿子,孙子记得爷爷讲的故事。那向往会在漫长的黑暗里悄悄燃烧,等待时机,重新点亮世界。”
吴桐抬起头,看向那轮炽白的太阳。
“世上没有什么永垂不朽——包括暴力,但世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被彻底粉碎——包括暴力。”
吴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所以……我们都赢不了。”
绝对暴力的太阳似乎被这个少女激怒了,剧烈震颤起来,炽白的光芒暴涨,光化作无数流光朝着吴桐和她的冠冕狠狠砸下!
吴桐头顶的冠冕亮起柔和的光,光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一个母亲在教孩子走路,孩子摔倒了哭起来,母亲把他抱起来,拍拍土,笑着轻声说“没事,再试一次”。
一个老人在院子里浇花,花开得不算太好,但老人很满意,露出了严肃的微笑。
一男一女在图书馆里相遇,一个不小心碰掉了另一个的书,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撞在一起,相视一笑。
医生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救回一条性命,累得坐在地上却还在笑。
大画家在画布上涂抹颜色,画的是窗外的阳光,他如稚童般在太阳上画上了笑脸。
这些画面很普通琐碎,它们不像暴力那样惊天动地,它们只是生活,最普通的生活。
而就是这些生活片段,在绝对暴力的镇压下却展现出一种奇特的韧性。
画面碎了,但碎片里又生出新的画面。
记忆断了,但断裂处又长出新的记忆。
感受被禁锢,但禁锢中又孕育出新的感受。
暴力可以摧毁形式,却摧毁不了本质。
因为匆匆的本质就是“变”。
你打碎一个碗,人们用瓢喝水。
你禁了书,人们口耳相传。
你封了路,人们找到新的小径。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有感受、有记忆、有对美好的向往,生活就会继续,就会以各种形式继续。
绝对暴力的太阳再次剧震,表面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暴力的逻辑是用摧毁来建立新秩序,但“匆匆”的逻辑是“变”。
旧形式被摧毁,新形式立刻自然生发,延续从未真正断绝。
你摧毁我的变,我立刻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变。
你永远追不上匆匆,因为变化本就是生活的本质。
冠冕的光芒大盛,那些生活画面如潮水般涌出,缠绕上绝对暴力的太阳,绝对暴力的太阳在侵蚀下开始褪色。
炽白的光芒渐渐暗淡,暴力被“稀释”了。
越纯净的东西越容易被玷污,当暴力中融入了人情与记忆,它便不再是“绝对暴力”。
吴桐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赢,但她也永远不会输。
因为匆匆在污染暴力的同时,也在因为它变化的特性必然孕育新的暴力。
“永远不会有胜负的对局么?”吴桐看向其他地方,喃喃道:“简直就像囚牢一样。”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太多,下一刻,光海骤然沸腾。
七道太阳脱离了与之抗衡的戴冠者,骤然聚拢。
那道最暗淡的太阳——战争之王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不,那不是战争之王。
战争之王的冠冕早已被黎诚敲碎,此刻悬浮在那里的不过是一顶虚幻的亟待修复的冠冕虚影。
但王座上的意志,竟借由这顶虚冠重新介入了光海。
七轮或明或暗的太阳在他身后悬浮,如同侍从。
“停手吧。”王座上的意志低低地开口:“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你们应该看得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劝诱。
“你们唯有四顶冠冕。就算抗争之人还在,你们也缺少两个关键的戴冠者。”
“谁来对抗舆论皇帝?”
无人应答。
“谁来对抗烈火焚思?”
无人应答。
“而你们应该意识到,我和黎诚已经是一体的了,我的冠冕与黎诚的意气一体两面,我们互相融合,互相理解,互相不可分割。”
“你们在对抗我,就是在对抗黎诚的一部分。你们在帮助黎诚,也是在帮助我的一部分。这场战争没有意义,因为无论哪边赢,最后剩下的都是‘我们’。”
“既然无法根除彼此,既然注定要共存,为何非要对抗?”
他看向四个戴冠者。
“加入我吧——我准许你们保留自己的意志。”
光海一时陷入了死寂,在刚刚,所有戴冠者在对抗的过程中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正如对方无法根除尚且弱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自己也无法根除对方。
光与暗注定对立,也注定共存。
或许有时阴会压过阳,或许阳会压过阴,但无一方会永被杜绝。
大复仇者复仇之后,又要将被复仇者轻蔑,形成新的鄙夷。
匆匆稀释暴力后,在变化中又会孕育新的暴力。
战争不死,抗争之人不绝,而抗争之人反抗的手段唯有战争。
第一流走到尽头,必会追逐强权至上,放肆以自己的意志去强奸这个世界的意志,把世界改造成自己的模样。
万类霜天纵能脱颖而出,为了自由与未来,必要将其他人踩在脚下,囚在牢笼。
“他也许理解你,也许学会了你的一切,但他终究没有变成你。”吴桐抬起头,表情平静:“我只有一个字——滚!”
“我是个商人,最擅长计算利弊。”樱子轻声说:“但我其实从始至终,也都是个任着性子来的自私的家伙啊,黎诚既然嘱托了我,我就想帮到他,所以让你失望了。”
苏妮尔的反应最是直接,这少女盯着太阳,眼中的血色复又燃烧起来。
“你jb谁啊?”
王座上的意志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就坠入尘土吧。”
他身后的七轮太阳同时亮起,威压再次暴涨,光海开始沸腾蒸发——崩解!
但就在这一刹那——又有两道意志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