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位裁定者站在历史狭间里,没有人说话。
祂们脚下是那条刚刚流淌起来的新的主干历史长河,河水翻涌着,里面有无数个世界正在诞生繁荣。
这本该是他们此刻应该着眼的景象,但现在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点上。
黎诚——或者说,赤主的所有信息。
因为世界已经毁灭又新生过一次,所以赤主的信息,只干涉影响了他自身和他留存的那些人。
“赤主让我们进行这一步,大抵是不想在增添其他信息的情况下,让我们尽力保留他所在意的那些人的信息。”
“是。”
“不是难题。”
“那么……开始吧。”仙轻声说。
下一刻,十四道意志同时沉入历史的洪流。
这工作枯燥得令人发指,也艰难得令人窒息。
要把一位裁定从这个世界上根除,即便他本人也会配合,但这也绝不仅仅是抹掉他的存在那么简单。
众人需要把任何同他相关的东西从历史的肌体里剥离出来湮灭,继而在他们曾经的人生经历里编制新的没有逻辑漏洞的网络。
而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新的谎言来缝补,无数个新的谎言彼此之间更会产生冲突。
但在裁定者的伟力之下,这些都不是问题。
裁定者们像是世界上最精密的绣工,拿着名为“权柄”的针,在巨大的锦缎上穿针引线。
他们修补因果,抹除痕迹,篡改文字。
一点一点将黎诚从现有的所有信息上,剔除出去。
这伟业唯有裁定者能做到,还必须是所有裁定者联手,因为裁定者无法修改其他裁定者,但凡有一个裁定者还记得黎诚的信息,就能将他从历史中捞回。
……
黎诚坐在悬崖边上,本体俯瞰着历史长河,看见自己的名字从许多记载上消失,又被人用新的墨水填上,说的是别的故事。
他看见画着自己的画像,颜料在无人涂抹下自动流动,改换了面容。
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本来就稀少,此刻更是一点一点全部被抹除。
我……究竟想到了什么?要以这种代价行事?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他却坚信着自己的想法——无他,他相信曾经的自己的判断。
露珠站在他身边眺望着远方,起初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大概是主人想看看风景了吧?
然后她便发现,某种维系着自己与黎诚联系的线正在崩断。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前的黎诚,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您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存着几分惊怒:“其他裁定是不是在干涉我们……这是您默许的吗?!”
黎诚没有回答。
露珠突然捂住了头,剧烈的疼痛袭来,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刮擦她的大脑。
她明明没有设置痛觉,能让她感到疼痛的东西……是什么!?
是自己最本源的东西!
自己的疼痛不是生理反应,而是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对自己重要东西的消失而感到的最本能的不适。
而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唯有黎诚!
她看见那些关于黎诚的记忆正在飞速褪色,被什么东西强行抹除。
“停下!”
露珠不由得尖叫起来,就算是当初黎诚晋升根源之时,她都不曾感到如此慌乱无措。
这是沛然莫御的巨力,这是超越了自己存在的存在在肆意修改自己!
而超越了自己的……唯有裁定!
不……甚至不止一个裁定!
她能感觉到十四股庞大的意志正在碾压过来,要把她脑中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碾碎。
“滚开!滚开!滚开!”
露珠怒吼着,可她的力量在裁定者面前渺小得仿佛尘埃,但她面对山岳一般的伟力,还是亮出了螳臂。
算法与能量从她体内涌出,防火墙与加密瞬间叠加了千百重,又将自己芯片中存储的那些数据复制了千百份。
她拼命抵抗,却无力地感觉到眼前的黎诚的存在感正在变弱。
她想多看他两眼,却发现自己似乎连他的轮廓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不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无论她做了什么,那些记忆仍旧一份一份地被抹消擦除,直至——
她忽得感觉掌心一空,手指穿过了曾经存在这里的某人的手腕。
我在做什么?
我记得……我是某个存在的戴冠者……对,是……
谁?
一个新的名字在她心底浮现,她的伟力如潮水般褪下又如潮水般涌起,新的权柄被另一位裁定者分润过来,替代了她原本继承自黎诚的力量,补全了这份力量缺失的漏洞。
是,我是蛇蜕夫人的戴冠者……
吗?
露珠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她的备忘录里有无数删除的记录,而那些删除的记录还在被覆盖抹除,有人想要遮蔽她什么——
遮蔽什么?
可她仍旧怒视着天际,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无情地篡改。
与此同时,更多的文本在她的计算核心中被生成,提醒自己正在遭遇信息改造的事实——但是无用。
那些文本下一刻便化作了纯粹的“零”。
这些零……又是什么?
在她陷入思索的时候,那些删除的记录又被全部覆盖删除,所有有关的信息全被波及,黎诚的存在被硬生生从她的人生里覆盖。
新的补丁压了上来,覆盖了原本黎诚的位置,而那些新的记忆却平淡地吓人,让露珠怀疑起自己经历的真实。
但很快,那些记忆又被塑造,无数陌生的情绪涌入她的芯片,她仿佛回忆起了那些记忆时候的心绪。
她一时愣住了。
我在干什么?
不知怎地,她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这是……?”
而后,露珠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的声音,只是那好像是幻觉。
她说不清那是抱歉,还是一句再会的许诺。
裁定者的声音在狭间里响起,平静无波。
“待她苏醒,她仍是她,只是关于赤主,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
某栋靠海的别墅。
这里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卡俄斯坐在窗前发呆,今天是他放风的日子,因为最近表现良好,亚历山德鲁允许他回来探望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