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卡俄斯并不讨厌亚历山德鲁这个明明很年轻却有些古板的正义伙伴,甚至有些羡慕。
他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如今只是自己活该。
只是,关于那个男人……
卡俄斯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这时,卡萝尔端着水果走进来,看见儿子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卡俄斯转过头,面上露出一个笑容:“妈妈,我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卡萝尔张张嘴,一时竟也愣住了。
父亲?
她应该知道的——她肯定知道。
她记得自己和那个男人纠缠了好久,从一开始的利益纠葛,到后来撞断金门大桥后跳帮战的心动,还有那些年的陪伴……可是,那个模糊的面容,究竟是谁?
她努力去想,脑子里却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那片空白像是有实体一样,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我……”卡萝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明明记得那个人优秀到在自己最刁钻的要求里也很贴合,可是她现在却完全想不起他的脸,想不起他的声音,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变得模模糊糊。
叫……什么来着?
“母亲?”卡俄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卡萝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涩声道:“我……不太记得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啊。
卡俄斯没太在意,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我就是随便问问。”
卡萝尔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可她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
角本英姿坐在榻榻米上,兴致勃勃地把刚写好的一段游记递给妻子看。
“你看,这段多惊险!要是当时没那一刀,我早没命了。”
妻子接过纸稿,仔细看了起来。
看了半天,她抬起头,有些困惑地问:“这里似乎缺了一段?”
“缺了?”
角本英姿一愣,凑过去看。
纸张上写了满满几页纸,讲他是如何从那场必死的境遇中逃脱的,读到中间,果然有些逻辑不通。
“怪了。”角本英姿挠了挠头,拿过纸来反复看:“我记得我写得挺顺的啊。”
他觉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让他赶紧把这个空白补上。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写什么。
“大概是写累了,写漏了吧。”妻子也没多想,把纸稿纸放下来,笑吟吟道:“接着写呗,反正你也经常这样。”
角本英姿点点头,觉得妻子说得对。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大刀阔斧地在那片空白处写了起来。
“……于是我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运气,终于摆脱了为奴的身份……”
他越写越流畅,仿佛那段历史本该如此。
……
历史狭间。
黎诚微微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众位裁定者正在剪除所有和自己相关的信息。
出于对他的尊重,众人不约而同避开了那些强烈的情绪,譬如祂们不曾给卡萝尔安排另一位丈夫替代——尽管这样做,会让祂们的工作量倍增。
黎诚本人无法做到这些,因为他来只会留下更多的痕迹与信息,故而必须只能是其他裁定出手。
“那么,轮到我了。”
黎诚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开始抹除自己的信息——其他人所做不过是为他善后而已,能杀死自己的,唯有他自己便甘心赴死。
他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消失——其他的裁定者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曾经在历史中搅动风云,篡夺第二重异常历史的策划,谋取位格藉此成就裁定的男人,此刻对那些被人追捧的力量仿佛弃之敝履,毫无留恋。
不知为何,在离开前,他甚至没有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的那部分信息,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自己亲手抹除,留下的只是一定要这么做的坚定信念。
他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墨,哪里是水。
终于,那里空无一物了。
……
十四位裁定者站在原地。
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悲伤。
赤主本体已经消散,他们开始斩断自己脑中关于黎诚的记忆。
他们抹去因果,抹去一切可能推导出“黎诚”这个名字的逻辑链条。
而后,再将自己记忆中有关赤主这个名字的一切尽数抹除。
做完这一切,十四位裁定者有些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为何在此?”
“……你也不知?”
“呵……看来是所有裁定都达成了某种协议。”
众裁定若有所思,一瞬间,裁定们就意识到必然是自己做了什么,否则无法达成让所有裁定都忘了这一切的合作。
“……离去吧。”
新的主干历史长河依旧在奔腾,分支历史像树枝一样疯狂生长。
行者们在其中穿梭,创造着新的奇迹和悲剧。
一切照常运转。
自此,黎诚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
黎真过上了平静又幸福的生活,她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释子骑着尼德霍格在九界穿梭,偶尔去英灵殿逛一圈,那些英灵们日夜磨炼着技术,等待着新的行者来到此界,将他们带出英灵殿——这是英灵殿的规则,至于是谁立下的,大抵是裁定们。
角本英姿的新书出版了,卖得还不错。
露珠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巨大的半人半蛇的存在,恭敬低下头。
“主……”不知怎么地,她改变了称呼:“尊上。”
“我的戴冠者——”蛇蜕夫人看着她,微微颔首,道:“我有事叮嘱你来帮我。”
“是。”
而在那遥远的时间尽头——那片虚无仍旧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