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对于一颗行星来说,五年只是宇宙运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瞬,转瞬即逝。
对于一个人来说,五年是生命中一段不算短暂的跨度,足以改变容颜、沉淀心境。
而对于一项关乎人类文明存续的宏大工程来说,五年足以让荒芜的星球表面,崛起一座初具规模的人造家园,让纸上的蓝图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陈瑜站在月球城最高的观测塔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由人类亲手缔造的世界。
观测塔内的温度恒定适宜,透过特制的观景玻璃,月球表面的荒芜与基地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角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观测塔高八十米,是整个广寒基地的制高点,也是陈瑜最常驻足的地方。
从这里望出去,大半个月球城的景象尽收眼底——那些银灰色的穹顶整齐排列,将内部的人工生态与月球的真空环境彻底隔绝。
纵横交错的通道如同城市的脉络,穿梭着往来的工作人员与运输车辆;远处的工地上,机械臂不知疲倦地运转,灯光在黑暗的月球表面勾勒出忙碌的轮廓。
更远处,三座巨大的发动机稳稳矗立在月球的赤道上,庞大的身躯如同沉默的巨人,直指头顶永恒深邃的黑暗星空。
月球城的名字,是张鹏起的。
五年前陈瑜离开地球之前,张鹏问他:“月球基地建好了,总得有个名字吧?你打算叫什么?”
陈瑜当时正低头梳理着月球基地的初期建设数据,指尖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目光短暂落在张鹏身上,语气平淡:“基地就是基地,核心是完成工程任务,要名字干什么?”
张鹏摇头:“那不行。那么大个地方,以后那么多人要住,怎么能没名字?你看地球上哪个城市没名字?”
陈瑜没说话。
张鹏又说:“月亮上本来就有嫦娥,有广寒宫。现在人类真的上去了,总得给人家一个住的地方。叫广寒怎么样?”
陈瑜看了他一眼。这名字有点俗,但他知道张鹏是一片好意。
“可以。”他说。
后来他把这个名字报给了联合政府,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正式批准。
联合政府的工作人员认为,“广寒”二字既有中华传统文化底蕴,又贴合月球清冷、遥远的意象,十分契合这座月球新城的定位。
五年了,广寒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工地,而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宜居新城。
穹顶之下,商店、学校、医院、公园一应俱全,构成了完整的生活配套。
十万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在这里安定下来,工作、生活、繁衍。
人工重力区内,青草依依,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悦耳。
他们中的很多人出生在月球,从未踏足过地球,但在家人的讲述和联合政府的科普中,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头顶那颗蓝白色的星球名叫“地球”,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故乡,是他们血脉的根源。
陈瑜经常站在观测塔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脑海中会不经意间闪过一些很久远的事——那是三百年前,他还是普通人类时,也曾见过这样鲜活的孩童,也曾有过那样简单纯粹的时光。
但他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月球发动机已经全部建成,三座发动机分别矗立在月球赤道的不同位置,间距均匀,每一座都凝聚着人类顶尖的工程技术,堪称人类工程史上的奇迹。
目前,发动机的最终系统调试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工程师们日夜坚守在岗位上,反复检测各项参数,再过几周,就可以进行首次试车。
试车成功后,它们将缓缓启动,产生强大的推力,将月球缓慢推离地球轨道。
不是抛弃,是调整轨道。
按照陈瑜的规划,月球不会被轻易扔在太阳系中坐以待毙。
它会先被推到一条远离地球、不受太阳引力过度影响的安全轨道上,然后继续推进建设与改造工作。
未来,更多的推进发动机会在月球表面逐步铺开,赋予月球足够的机动能力;月球内部会被逐步掏空,铺设先进的武器系统与防御工事,建造可容纳上百万人的地下城。
最终,它将成为一颗名副其实的战争之月,如同地球最坚固的屏障,伴随地球一起踏上漫长的流浪之旅。
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大到需要几十年才能完成。
但联合政府已经批准了,资源也在源源不断地投入。
陈瑜看着远处那三座沉默的发动机,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发动机庞大的身躯上,脑海中默默复盘着试车的各项预案,也想起了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熬夜攻坚的夜晚,那些解决不完的技术难题,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五年了,他几乎没回过地球。
不是不想回地球,只是真的不需要。
月球这边有太多事要做,发动机调试、基地扩建、资源调配,每一项都离不开他的统筹规划;而地球那边的流浪地球计划由联合政府总揽,各部门各司其职,进展一直顺利。
他只需要按计划推进月球的各项工作,定期向联合政府汇报进度,偶尔远程处理一些跨星球的突发技术问题即可。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份通知。
联合政府邀请他回地球,参加高层会议,讨论月球计划的后续进程。同时,地球那边的流浪地球计划也需要他解决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陈瑜看着那份通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下观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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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月级飞船在这五年里经历了三次迭代,每一次迭代都贴合地月运输的实际需求,大幅提升了运输效率与乘坐体验,这背后离不开陈瑜的技术指导与统筹规划。
第一代逐月级的设计目标是实现地月间的大规模运输,解决初期物资与人员运输的迫切需求。
它可以同时搭载人员和物资,载重达到五百吨,往返一次需要三天时间。
受限于初期技术,货舱占据了船体的大部分空间,人员舱设在船体前部,只有五十个座位,座椅简易,舒适度一般,但足以满足基本的乘坐需求。
第二代逐月级在一年后正式投入使用,载重保持不变,但工程师们优化了船体的动力系统与设计,将地月往返时间缩短到两天。
同时,人员舱扩容到一百个座位,座椅进行了升级,隔音和减震效果也做了大幅改进,乘坐体验得到了明显提升,极大缓解了长途运输的疲惫。
第三代逐月级则是专门针对人员运输优化的型号,载重仍然维持在五百吨,但这一次,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人员舱,可搭载二百名乘客,同时保留了部分货舱空间,用于携带乘客的个人物资与紧急设备。
往返时间进一步缩短到三十六个小时,座椅可以完全放平供人休息,船舱内还配备了简单的餐饮供应系统,能为乘客提供热食与饮用水,最大程度提升了长途旅行的舒适度。
陈瑜乘坐的是“逐月十七号”,一艘第三代载人飞船。
起飞过程十分平稳,几乎感受不到剧烈的颠簸。
发动机的推力稳稳地将他按在座椅上,这种力道持续了几分钟,随着飞船突破月球引力,失重感如期袭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舷窗外,月球的轮廓逐渐缩小,银灰色的地表与密密麻麻的环形山慢慢变得模糊;而地球则越来越大,蓝白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褐色的大陆,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离开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船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趁着这段时间闭目休息,养精蓄锐,少数几个人则在低头看书,或是用平板处理工作。
陈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真的休息,只是想隔绝外界的干扰,集中精神梳理月球发动机试车的各项参数,同时复盘图恒宇这几年的研究进展,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五年了,时间过得飞快。
他离开地球的时候,月球基地才刚刚有个雏形,到处都是建设中的工地,逐月一号飞船还未完成首航,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而现在,逐月级飞船轮番往返于地月之间,每个月能运送数千吨物资和数百名工作人员,广寒基地已经初具规模,三座巨大的发动机正静静等待着试车,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
他做成了很多事。
但那些事,都不是他真正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那个来自未来的存在。
MOSS。
这五年里,MOSS再没有联系过他,那条“你干涉了人类的未来”的信息,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流。
陈瑜始终没有放松对MOSS动向的关注,动用了基地的所有监测设备,却始终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信号。
他不知道MOSS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但他无比清楚,那个来自未来的存在,一定还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观察着地球与月球的一切,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介入这个时代的轨迹。
他设下的诱饵——图恒宇的研究——还在继续。
图恒宇这五年一直留在月球,没有返回地球。
他白天正常上班,负责基地的量子计算相关工作,严谨认真,从不出错;到了晚上,他便会留在实验室,继续迭代图丫丫的数字架构。
从最初的550A,到后来的550C,再到如今最新型号的量子计算机,那台专门为他特批的设备,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而陈瑜当初批准的理由,只是“用于月球基地量子计算研究”,从未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如今的图丫丫,已经在数字世界中“长大”,她的行为模式越来越自然,与人对话的逻辑越来越流畅,对图恒宇的情绪反应也越来越精准,几乎和真实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图恒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眉眼间的疲惫与落寞也消散了不少,但陈瑜比谁都清楚,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父亲无法言说的执念与慰藉。
一个父亲,看着屏幕上永远长不大的女儿。
那不是真实,那是替代品。但那是图恒宇唯一的寄托。
陈瑜理解这种感觉。
三百年前,他也曾经是普通人,也有过普通人的情感与牵挂,有过爱与失去。那些遥远的记忆虽然被时光尘封,却从未真正消失。
他清楚地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一个人为了留住所爱之人,会做出怎样的妥协与坚持,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设下这个诱饵,初衷是为了钓出MOSS,摸清这个来自未来的存在的真实目的与实力。
但他也不会忘记,图恒宇首先是图恒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有着执念与牵挂的父亲,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计划,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飞船航行了一天半。
第三十六个小时,飞船逐渐进入地球大气层,舷窗外的地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云层的纹理、海洋的波澜、大陆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熟悉而亲切。
飞船平稳降落在行星发动机试验基地的航天港,舱门缓缓打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船舱,带着地球特有的气息。
陈瑜走出舱门,双脚稳稳踏上地球的土地,久违的踏实感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