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还修会的统御大贤者抵达死亡世界星环的那天,陈瑜站在港区的观测平台上,望着她那艘破旧舰船缓缓滑入指定泊位。
星环港区本就透着荒寂,那艘船的出现,让这份冷清里又多了一丝潦草的意味。
那船体量极小,比标准月级巡洋舰还要窄上一号,外壳布满层层叠叠的修补痕迹,一眼望去便知是历经拼凑而成。
装甲板上交错着不同年代的焊接纹路,新旧材质泾渭分明——部分区域用的是机械教标准造船合金,另一些则嵌着明显违背帝国铸造规范的代用板材,锈迹与焊疤缠在一起,透着绝境求生的粗粝。
船身原本该镌刻机械教圣徽的位置,只剩一片被高温烧蚀后的焦黑模糊,连半点徽记轮廓都寻不见。
这是陈瑜第一次见到源还修会的舰船寒酸到这般地步。
他与这个修会打了数百年的交道,深知其在机械教体系里的特殊位置。
源还修会从不钻研铸造,也不修复古籍,他们的使命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毁灭。
修会全员精通攻城攻坚、阵地歼灭与全域战争之道,行事冷酷果决,是银河里出了名的战争机器。
与那些守着STC碎片叩拜的墨守成规者不同,源还修会的人是天生的破坏者,他们驾驭铸造方舟追随远征舰队深入银河腹地,每一场硬仗都冲在最前线,用古老且禁忌的毁灭兵器,将敌人的要塞与防线碾为齑粉。
大远征时代,源还修会的方舟舰队是帝国开疆拓土的尖刀。
每一支主力远征舰队的编制里,至少会配属一艘源还修会的铸造方舟,舰上装载着辐射净化炮、爆燃裂解器、相位等离子燧发枪等各类被帝国封禁的毁灭性武器。
修会的贤者远比火星高层更懂战争,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行走的武器库,每一寸改造躯体、每一件随身装备,都为杀戮与攻坚而生。
但源还修会也有着异于常规机械教派系的特质:他们更像是效命于战争的雇佣兵,而非恪守教条的传统修会。
没有固定的铸造世界,每一位贤者都独掌一艘铸造方舟,像游牧部族般在银河中漂泊游荡。
哪个星际战士军团需要攻坚破阵,他们便随军出征;哪个叛逆世界或异形据点需要彻底抹除,他们便奔赴战场。
他们的忠诚从不献给某一个铸造世界、某一位监造大贤者,而是献给战争本身。
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在机械教内部始终争议不断。
保守派斥责他们太过危险,违背铸造教条;传统派鄙夷他们不够虔诚,背离机械神的旨意。
可没人能否认他们的价值——大远征期间,源还修会为帝国摧毁的异形堡垒与叛逆要塞,数量远超其他任何机械教修会,是帝国征战路上最锋利的屠刀。
陈瑜与统御大贤者的交情,要追溯到更为久远的岁月。
那时候泰拉还叫地球,帝皇尚未完成统一战争,机械教也依旧沿用着“机械修会”的旧称。
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踏入这个崛起中的技术教派,一人深耕铸造工艺与生物改造,一人专攻战争杀伐与武器研发。
他们没有同窗之谊,没有师承关联,只是恰好撞进了同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成了彼此漫长岁月里的旧识。
她名叫维拉·阿卡迪亚。
那时候还没有“统御大贤者”的尊号,只是个刚从泰拉技术神甫学院结业的新人。
而那个时候的陈瑜也和她相差无几,一些因缘际会之下,两人成为了朋友。
后来阿斯塔特叛乱爆发,陈瑜被剥夺一切身份与权柄,贬谪至涅克萨姆担任考古学者;而维拉,早已凭借赫赫战功登顶源还修会统御贤者之位,率领庞大的机兵军团追随远征舰队,在银河各处浴血征战。
大远征的数百年间,维拉偶尔会寻到陈瑜的踪迹,不是请他协助破解难以攻克的远古遗迹壁垒,便是来找他“借用”各类稀缺器材与古籍碎片,以及陈瑜收藏的那些古代科技遗物。
两人确是旧相识,可若细论情谊,纠葛孽缘远多于友谊和交情。
变故的转折点,是伊斯特凡三号的噩耗传来。
那是荷鲁斯之乱打响的第一枪。
战帅荷鲁斯以“平定地方叛乱”为名,率领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死亡守卫与吞世者四大军团奔赴伊斯特凡三号,号称镇压当地总督的反叛。
可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陷阱——荷鲁斯早已堕入混沌,他要借这场战役,彻底清除四大军团中所有忠于帝皇的战士。
首批登陆行星的部队,全是被刻意筛选出的忠诚派。
他们乘坐空降舱落地后,轨道通讯瞬间被切断,退路彻底被封死。
紧接着,轨道舰队发动了无差别病毒轰炸。
病毒炸弹将行星表面所有有机质瞬间分解,释放的可燃气体被引燃后,整颗星球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一百二十亿生灵在一日之内灰飞烟灭,死者的灵魂尖啸,据说甚至盖过了星炬的璀璨光芒。
那场屠杀之后,陈瑜笃定维拉已经殒命。
大叛乱结束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源还修会的残部也对这位统御贤者的下落绝口不提,她仿佛彻底消失在了银河的尘埃里。
可此刻,她活着回来了。
舰船舱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她的身形看上去比记忆中单薄许多——并非躯体真的缩小,而是那套标志性的重型战斗装甲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至极、甚至带着破损的机械教贤者长袍。
曾经覆盖全身的精金装甲板,换成了简易的合金防护外壳;当年挥舞着能量武器、辅助攻坚的数根机械触手,如今只剩三根,其中一根末端还带着明显的焊补痕迹,管线裸露在外,透着仓促修复的潦草。
她的面容变化不大。
机械教高阶贤者的改造皆是如此——躯体部件可随意更换,原生面容会被刻意保留。
那双锐利的眼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眼窝深陷,疲惫感如同沉冰,压在眼底深处,挥之不去。
“陈瑜。”她站在舱门台阶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平稳,只夹杂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复杂,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陈瑜没有应声。
他从口袋维度里掏出一件物品,那是一把造型极简的手枪,通体哑光黑,表面没有任何冗余装饰,唯一的标识是枪身一道细长凹槽,此刻正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设定修改枪。
维拉的瞳孔在瞥见枪械的瞬间骤然收缩,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陈瑜——”她的语调微变,依旧是沉稳的声线,只是多了几分紧绷。
陈瑜抬枪对准她,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犹豫。
“站好。”
维拉定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枪口上,神情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隐忍的无奈。
“多年未见,一见面便以枪相向,对旧识而言,未免太过失礼。”
陈瑜没有放下枪,指尖稳稳贴在枪身,没有丝毫松动。
“鉴于你过往的行事作风,以及每次与你交集都伴生祸端,我认为有必要直接抹杀你在时间线上的所有痕迹。”
维拉的嘴角微扯。
不是调侃嬉笑,而是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硬。
“你我相识数百年,即便我曾有亏欠,也不至于动用设定修改枪,彻底抹除我的存在。这份交情,还不至于薄到这般地步。”
陈瑜的指尖缓缓搭上扳机,枪身凹槽的蓝光骤然变亮,细密的能量纹路顺着枪身蔓延至他的手臂——那是武器充能启动的征兆。
维拉当即闭紧双唇,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我道歉。”她的语速比先前快了几分,语气郑重,不带半分敷衍,“为过往所有亏欠你的事,我郑重致歉。”
陈瑜盯着她,枪口依旧没有偏移。
“你来找我,目的何在?”
维拉沉默片刻,眼神沉了下来,显然在斟酌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大叛乱之后,源还修会元气大伤,残存势力至今未能恢复。我听闻你如今站稳脚跟,手握铸造世界,权势稳固,便前来寻你,求一处容身之地。”
陈瑜的指尖在扳机上又收紧一分,蓝光愈发炽盛。
“说实话。”
维拉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设定修改枪,脸上的浅淡自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极致的认真,语气沉得像坠了铅。
“陈瑜,我是真的需要帮助。”
陈瑜没有放下枪,也没有继续催动充能,只是静静等着她下文。
维拉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回忆那场焚尽一切的浩劫。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历经战火的沙哑:“伊斯特凡三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瑜没有作答。
他自然知晓全部真相——作为亲历那个时代的幸存者,更作为洞悉隐秘的穿越者,他掌握的细节甚至比当场亲历者还要详尽。
“当时帝皇之子军团雇佣了我们的铸造方舟,随军一同前往伊斯特凡三号。对外宣称平叛,实则没人知晓那是一场屠杀陷阱。”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重新站在了那颗死亡星球的土地上,“我们登陆时,一切表象都毫无破绽。忠诚派战士分批降落,我们跟随后勤梯队在地面搭建补给站点,按部就班执行任务。”
她的目光落回枪口,神情淡漠却透着刻骨的悲凉,克制着所有情绪波动。
“后续发生的一切,你都清楚。首批登陆的全是被出卖的忠诚派,我们的空降舱尚未完全落地,轨道通讯便被彻底切断。紧接着,就是病毒炸弹。”
一百二十亿人瞬间消亡。
行星表面的有机质在数小时内分解殆尽,可燃气体充斥整个大气层,烈焰席卷全球,伊斯特凡三号成了一颗没有生命的死星。
“我的铸造方舟在轨道上被叛军击毁。我当时身处地面,带着残存的护教军,与一批帝皇之子忠诚派战士退守地下堡垒。那是城防系统的深层掩体,深埋在岩层之下,是唯一能抵御病毒轰炸的庇护所。”
陈瑜的手臂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
“那群战士,是帝皇之子第34连。连长阿图尔在登陆前就察觉了异样——空降舱坐标被篡改,通讯频率被更换,甚至没有制定任何撤离预案。
他下令全连提前密封动力甲,多备了两日弹药。”维拉的语气平静,没有波澜,“正是这点准备,救了他们的命。”
“后来呢?”陈瑜终于开口。
“病毒炸弹烧尽了地表所有生机。我们在地下蛰伏三日后才敢外出探查。地面之上,万物俱灭。城市、军队、平民,全都化为飞灰,伊斯特凡三号彻底沦为死星。”
她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三根残破的机械触手,指尖微微攥紧。
“荷鲁斯没有放过任何幸存者。他派遣地面部队清剿残部——吞世者叛军、帝皇之子叛军、死亡守卫叛军,甚至泰坦军团都被派了下来。赶尽杀绝。”
“那三个月的坚守战,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厮杀。地面是叛军的围剿,天上是无间断的轰炸,地下隧道不断塌陷。忠诚派战士一批接一批战死,我的护教军也减员惨重。”她抬起头,直视陈瑜的眼睛,“最后活下来的,只剩几百人。”
维拉沉默几秒,平复了气息才继续开口。
“你还记得克拉洛斯遗迹出土的那件远古科技遗物吗?你说那是随机传送装置,危急关头可保命。”
陈瑜依旧沉默。他记得那件物品。
他在克拉洛斯遗迹的废墟里挖掘数日才寻得,研究许久也未能破解核心原理,只知晓可启动一次随机传送。
后来他发现仓库里的遗物不翼而飞,一同消失的还有维拉——彼时她已经随军远征,杳无音信。
“我启动了那件遗物,将自己、残存护教军,以及周边的忠诚派战士全部传送离开。”维拉语气平淡,“随机传送的落点,是一颗蛮荒星球。”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透着百年漂泊的艰辛。
“那颗星球没有帝国管辖,没有机械教据点,一无所有。只有旧夜时代遗留的人类移民部落,连基础火药都无法炼制。
我的铸造方舟已经坠毁在了伊斯特凡,所有装备全部遗失,只剩随身工具和几台勉强运转的简易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