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耗费了无数岁月，教会土著挖矿冶炼，又从星球表层的远古遗迹里翻找出几台尚能修复的设备。最后，靠双手一锤一钉，攒出了这艘巡洋舰。”
维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没有矫情，只有历经磨难的释然。
“一百三十年。从原矿熔炼开始，一点点打造引擎、拼接船体、搭建生命维持系统。你应该清楚，用原始工具造一艘星际舰船，是何等艰难。”
陈瑜没有说话。他虽未亲历，却能想象那份绝境求生的不易。
“等我们终于具备星际航行能力，重返帝国疆域时——”维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大叛乱已经结束。帝皇端坐黄金王座，基里曼遇刺重伤，多恩独撑帝国残局。
我们这些从伊斯特凡三号逃出来的幸存者，处境变得无比尴尬。”
陈瑜明白她口中的“尴尬”意味着什么。
伊斯特凡三号是荷鲁斯之乱的开端。
帝国官方档案里，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死亡守卫、吞世者在战役后全员叛变，没有任何关于忠诚派残部的记载。
没人知晓他们在地下坚守到最后一刻，从未背弃帝皇。
幸存者的名字不在任何军功名录、效忠档案里，他们的忠诚无法佐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官方叙事的挑战。
“我们曾多次尝试联络帝国高层，结果可想而知。”维拉语气平静，没有怨怼，只有无奈，“没有铸造方舟背书，没有军团凭证，没有官方记录，我们只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流浪者，驾着一艘拼凑而成的破船。
机械教不承认我们，阿斯塔特战团排斥我们，军务部甚至将我们视作招摇撞骗的叛军余孽。”
她直视陈瑜，眼神恳切却不失尊严，没有半分卑微。
“后来我得知你在帝国疆域站稳脚跟，手握铸造世界，承接泰坦修会订单，与基里曼、多恩均有交情。所以，我带着残存的人，前来投奔你。”
陈瑜盯着她看了许久。
目光扫过她残破的机械躯体，扫过远处那艘破败的舰船，枪身蓝光熄灭，能量纹路缓缓暗淡下去，最终缓缓将设定修改枪收回。
维拉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却没有丝毫失态，只是淡淡开口：“你肯听我把话说完，已是念及旧情。”
“别高兴的太早。”陈瑜打断她，语气冷淡，“你的来意，陈述完毕了？”
维拉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完毕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陈瑜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你从伊斯特凡三号逃生时，动用的那件远古遗物，是你擅自取走，还是曾与我打过招呼？”
维拉的神情微僵。
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找借口搪塞：“此事，是我亏欠你。”
“克拉洛斯遗迹任务结束后，那件遗物一直存放在我的私人仓库。”陈瑜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我发现它失踪，一同消失的还有你。彼时你已经随军远征，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维拉的眼神沉了下去，坦然承认：“当时远征舰队次日启程，事态紧急，我来不及与你道别，更来不及报备取用。”
“是来不及，还是不想？”
维拉沉默良久。
没有辩解，只是坦然颔首：“是我行事鲁莽，擅自取用。此事我无话可说。”
陈瑜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位百年未见的旧识。
她的脸上写满疲惫，眼底藏着歉意，却始终挺直脊背，保有统御大贤者的尊严，没有半分乞怜。
“那些与你一同从伊斯特凡三号逃出来的人，现在何处？”陈瑜转移了话题。
维拉的眼神微微亮了几分，依旧是沉稳的神态，没有急切失态。
“全都在舰上，阿斯塔特幸存者还有十余人，四大叛变军团均有忠诚派星际战士留存；我的护教军残部还有几百人，一直在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陈瑜看着她，沉默许久。
最终轻声吐出两个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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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月级巡洋舰的内部，比外观看上去还要寒酸破败。
陈瑜跟在维拉身后走进舱门，穿过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
通道墙壁布满焊补痕迹，合金板材新旧交错，部分区域甚至嵌着拆解而来的废旧钢板。
照明系统忽明忽暗，通风管道的嗡鸣噪音，比舰体引擎的运转声还要刺耳。
这艘船是彻头彻尾的手工拼凑品，每一寸都透着绝境求生的潦草。
两人走进一间被改造成会客室的货舱。舱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只有几张焊接在地板上的金属座椅，一张用厚钢板拼接而成的方桌，墙面悬挂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机械教徽记——纹路模糊不清，却依旧保持着规整的悬挂姿态。
舱内早已等候着数人。见到陈瑜与维拉进门，众人齐刷刷起身。
动作整齐划一，不是刻意训练的制式礼仪，而是百年战场厮杀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
那是十几名阿斯塔特修士，身着各自军团的动力甲，甲胄早已破旧不堪。
帝皇之子的标志性紫色被尽数刮去，换成了粗糙的灰色哑光涂装；吞世者的军团徽记被刻意磨平，只剩淡淡的轮廓痕迹；死亡守卫的肩甲还残留着些许苔绿色底漆，却被岁月与战火侵蚀得斑驳不堪；荷鲁斯之子的胸甲徽记被刮擦殆尽，肩甲原本的军团标识处，只剩一片空白。
可即便甲胄残破，他们依旧穿得严丝合缝，每一处关节、每一个接口都运转流畅。
这套甲胄陪伴他们走过百年岁月——从伊斯特凡的炼狱，到蛮荒星球的漂泊，再到重返帝国的征途。
是他们忠诚与坚守的最后证明。
十几名战士，分属四大军团，皆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站在最前方的那人，年纪在阿斯塔特中算长者，额头至下颌横贯一道旧伤疤，左眼替换成了简陋的机械义眼。
身姿笔直如枪，身着灰色动力甲，昔日帝皇之子的紫色痕迹荡然无存。
维拉走到他身侧，转身面向陈瑜，语气沉稳地介绍：“这位是阿图尔。伊斯特凡三号登陆战时，任帝皇之子第34连连长。”
阿图尔抬手，向陈瑜行了一个天鹰礼。
“大贤者。”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沉稳有力。
维拉随即指向身侧第二位身形魁梧的战士。
“这位是杜马，吞世者第52连士官。病毒轰炸时，他身处装甲纵队，靠坦克密封装甲扛过了首轮杀伤。”
杜马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周身透着杀伐之气。
第三位战士看似年轻，状态却最差。
面容无疤、肢体完好，眼底却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洞——那是历经极致惨烈战场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创伤。
“这位是科恩，死亡守卫第19连侦察兵。病毒轰炸时，他驻守前哨阵地，靠封闭的地下室硬撑三日，等到了汇合的机会。”
科恩抬眸看向陈瑜，沉默数秒后，微微点头示意。
维拉继续介绍其余战士。
死亡守卫、帝皇之子、吞世者、荷鲁斯之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经历：如何躲过病毒轰炸，如何在地下坚守三月，如何靠传送装置逃生，如何在蛮荒星球漂泊百年。
“病毒轰炸过后，四大军团均有幸存者。帝皇之子34连留存人数最多，全靠提前穿戴密闭甲的准备；吞世者装甲纵队有十余辆坦克扛过首轮冲击，幸存战士最多；荷鲁斯之子与死亡守卫多为散兵，无整建制部队存活，人数最少。”维拉语气平静，细数着伤亡，“但现在所有幸存者加起来，不足二十人，其他人都死在了伊斯特凡。”
陈瑜目光扫过众人。
看着阿图尔脸上的伊斯特凡伤疤，看着杜马靠原始工具修复的义肢，看着科恩眼底百年未散的空洞。
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那场浩劫的残酷。
“我的护教军还有几百人。大部分是蛮荒星球收编的土著，跟随我们学习机械教技艺百年，忠诚毋庸置疑。但装备水平与作战训练，远达不到帝国标准。”维拉补充道。
陈瑜站在原地。
脑海中闪过帝国官方的伊斯特凡三号档案——那里面写着四大军团全员叛变，没有忠诚派的坚守，没有幸存者的挣扎，所有真相都被掩埋在官方叙事之下。
维拉看着陈瑜的神情，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煽情，只是陈述事实。
“他们在蛮荒星球待了一百三十年。从挖矿熔炼开始，一砖一瓦攒出这艘舰船。当地土著称他们为‘铁人’，因为他们永不疲惫、永不退缩、永不背弃忠诚。”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颤音。
“他们以为重返帝国，就能证明自己的忠诚，就能寻回失散的兄弟，就能找回属于自己的身份。”
维拉没有说后续的残酷现实。陈瑜早已心知肚明。
回到帝国，他们一无所有——军团覆灭，兄弟阵亡，连身份证明都无从寻觅。
只是一群带着破船、满身伤疤的陌生人。
“所以我带着他们，来投奔你。”维拉直视陈瑜，眼神恳切，姿态却始终强硬，保有战争贤者的风骨，“我不求你帮我重建源还修会，不求你为我们打造新的铸造方舟。
只求一处容身之地，让这些坚守百年的战士，能安稳活下去。”
陈瑜沉默伫立。
思绪飘回大远征时代，他与维拉在克拉洛斯遗迹的最后一面。
她拿着那件远古遗物，反复研究，问他装置的功效。
他说可随机传送保命，她当时点头记下，转身便不告而别，一走便是百年。
如今她归来。
带着十几名地狱归来的战士，带着几百名忠心耿耿的护教军，带着一艘拼凑而成的破船，带着百年的疲惫与亏欠，站在他面前。
想起方才举枪对准她时，她没有畏惧退缩，只有坦然与隐忍。
陈瑜轻叹一声，再次吐出两个字：“麻烦。”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权衡。
维拉精准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眼神微亮，却依旧保持沉稳，没有急切追问：“我知道此事为难，你无需立刻作答。”
“我没说应允。”陈瑜淡淡开口。
“但你也没有拒绝。”维拉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调侃，只是陈述事实。
陈瑜没有回应。
目光扫过这群伊斯特凡幸存者，扫过这艘历经磨难的破船，最终落在维拉身上。
收留他们，就要直面机械教的质疑、帝国军务部的审查，就要推翻官方对伊斯特凡三号的定性，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
不收留他们——
他看向科恩的眼睛。
那片空洞深处，藏着一丝百年未灭的光。那是对帝皇的忠诚，对正义的坚守。
陈瑜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三次说道：“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