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提尼安站在舱室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忠诚的哨兵,等待着父亲的召唤。
他知道舱室里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那封信的内容——陈瑜发来的加密通讯,在抵达马库拉格之耀号的第一时间就被转交给了基里曼,沃伦提尼安作为极限战士的首席连长,有权限查阅所有非绝密级别的文件。
他读了那封信,也读出了和基里曼一样的东西。
一群帝皇之子的忠诚派。伊斯特凡三号的幸存者。一百三十多年的流放。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任何一个经历过那场叛乱的人来说,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足以割开所有结痂的伤口。
舱门终于滑开了。
基里曼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沃伦提尼安身上。
“进来。”
沃伦提尼安稳步走进舱室,舱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秩序支柱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转,将基里曼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父亲,您决定了吗?”
基里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调出陈瑜的信,全息屏幕上的文字在幽蓝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沃伦提尼安,你怎么看这件事?”
沃伦提尼安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句,基里曼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在测试他的判断力。
“从政治角度,这群人应该被秘密处理掉。”沃伦提尼安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的存在对帝国没有任何正面价值,反而会引发一系列难以控制的政治风险。
如果他们的身份暴露,帝国官方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局面——承认叛乱军团也有忠诚者,等于承认帝国对叛乱军团的定性过于简单化,等于给所有与叛乱军团有关联的人留下翻案的空间。
这套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基里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听着。
沃伦提尼安继续说道:“而且,他们的数量太少了。十几名阿斯塔特,几百名护教军,一个没有军团的统御贤者。这点人,不值得帝国为他们冒任何政治风险。
从纯粹的功利角度计算,抹杀他们的成本最低,收益最高。”
基里曼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是政治角度的判断。”他说,“那你个人的判断呢?”
沃伦提尼安沉默了几秒。
“他们是英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伊斯特凡三号的地下堡垒,病毒轰炸,三个月的死守,一百三十多年的流放,手工打造的飞船——这些不是叛徒能做到的事。
他们是忠诚的战士,是那场叛乱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基里曼。
“而且,父亲,如果连他们都无法被帝国接纳,那帝国的‘忠诚’,就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
基里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如果被审判庭听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沃伦提尼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但我依然这么认为。”
基里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一丝欣慰。
“你说得对。从政治角度,抹杀他们是最优解。成本最低,风险最小,收益最高。”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星空,“但我不能这么做。”
沃伦提尼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修建那座宫殿吗?那座有二十张椅子的宫殿?”
“知道。您希望大远征结束后,所有的原体能够团聚。”
“不止是团聚。”基里曼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希望那个家族,能够真正成为一家人。不是靠基因维系的‘家人’,是靠信任和尊重维系的家人。可惜,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他顿了顿。
“那群人,那群从伊斯特凡三号爬出来的战士,他们曾经也有一个家。他们的家叫帝皇之子、叫死亡守卫、叫荷鲁斯之子……他们的父亲叫福根、叫荷鲁斯、叫莫塔里安……
可他们家背叛了他们,他们父亲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失去了一切。”
基里曼的目光重新落在沃伦提尼安身上。
“如果他们连帝国都无法信任,连帝国都无法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地,那帝国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打这场战争,守护这片疆域,到底是为了什么?”
沃伦提尼安沉默了很久。
“父亲,您打算怎么做?”
基里曼调出星图,指向死亡世界的位置。
“十天后,我亲自去一趟。亲眼看看这些人,亲耳听听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亲自去?”沃伦提尼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父亲,您的身体——”
“我知道。”基里曼打断了他,“所以我需要你做好准备。‘坚毅’号需要全面检修,确保所有系统运行正常。秩序支柱的能量场需要重新校准,确保在长途航行中不会出现任何波动。
还有,我们需要一支护卫舰队——不需要太大,但要足够精锐。”
沃伦提尼安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阿斯塔特军礼。
“明白,父亲。我立刻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基里曼叫住了他,“这件事,在正式决定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多恩。”
沃伦提尼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明白。”
他转身离开舱室,步伐稳健而坚定。
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声。
基里曼重新打开陈瑜的信,目光再次落在那句话上:“我们只怕一件事——被人当成叛徒。”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你们不是叛徒。”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们从来都不是叛徒。”
窗外,马库拉格的星空依旧明亮。那颗蔚蓝色的行星在星光中缓缓转动,承载着五百世界的希望与荣光。
而在星图另一端,在死亡世界某个废弃模块的昏暗灯光下,十几个穿着灰色无标动力甲的巨人,正安静地等待着。
他们不知道帝国的决定是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赦免还是死刑。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一百三十多年了,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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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毅”号的检修工作比预想中更复杂。
不是设备出了问题,是沃伦提尼安太过谨慎。
他调来了极限战士军团最好的技术军士,对“坚毅”号的每一个系统进行了三次以上的全面检测——生命维持系统、秩序支柱的能量输出、传送系统的应急响应、虚空盾的防护强度,甚至连舱室里的照明电路都没有放过。
“这是父亲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进行跨星域的长途航行,”沃伦提尼安对技术军士长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技术军士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基里曼的“坚毅”号,本质上是一艘被精金装甲包裹的移动生命维持舱。
它不像普通的舰船那样可以自由航行,它需要被安置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专用泊位里,由旗舰搭载着穿越星海。
这意味着,任何一次航行,都需要对整个系统进行全面的重新校准——重力环境的变化、能量场的干扰、跨星系传送的波动,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秩序支柱的稳定性,进而威胁基里曼的生命。
五天过去了,检修工作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这五天里,基里曼没有闲着。
他调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伊斯特凡三号战役的档案——官方的、非官方的、甚至包括一些从未被公开的机密记录。
他翻阅了那些泛黄的数据板,阅读了那些被尘封了一百多年的战报,试图拼凑出那场灾难的全貌。
伊斯特凡三号,大叛乱的第一滴血。
荷鲁斯在叛变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将军团中那些不可能跟随他堕落的忠诚派,全部集中到了伊斯特凡三号的地表,然后下令用病毒炸弹进行轨道轰炸。
四个军团的忠诚派,数万阿斯塔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屠戮殆尽。
少数幸存者躲进了地下堡垒,在病毒弥漫、通讯断绝的绝境中死守了三个月,直到荷鲁斯的舰队离开,才有人从废墟中爬出来。
那些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基里曼翻遍了所有档案,只找到了一个名字:加维尔·洛肯。
影月苍狼的忠诚派连长,伊斯特凡三号的幸存者,荷鲁斯曾经的亲信。
洛肯后来加入了对抗荷鲁斯的战斗,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是帝国最坚定的战士之一。
可即便是洛肯,也没有得到他应得的荣誉,他的功绩从未被官方承认,他的名字从未被列入任何一座英雄纪念碑。
而那些其他叛乱军团的忠诚派呢?
基里曼甚至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被自己的原体抛弃,被自己的军团屠杀,被帝国的历史遗忘。
一百三十多年,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在银河某个荒凉的角落里,还有一群被遗弃的战士,在辐射和饥饿中坚守着最后的忠诚。
直到陈瑜找到了他们。
基里曼关掉那些档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一份空白文档,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陈瑜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他写给自己的,写给自己必须记住的那些东西。
他写道:
“大叛乱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它是一场家族的崩溃,一场信任的崩塌,一场人性的浩劫。在那场浩劫中,有人选择了背叛,有人选择了坚守,有人被逼到了绝境却依然没有放弃。那些坚守者,不应该被遗忘。”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帝国需要英雄。不是那些被精心挑选、被完美包装、被用来粉饰太平的英雄,是那些真正的英雄——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选择站在光明一边的人。哪怕他们的存在,会让帝国难堪。”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把这封信加密存入了“坚毅”号的核心数据库。
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他自己需要记住。
检修工作完成的第七天,沃伦提尼安再次走进舱室。
“父亲,所有系统检测完毕,全部达标。护卫舰队已经就位,马库拉格之耀号已经整备完毕,搭载‘坚毅’号进行航行。”
基里曼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明天清晨,马库拉格标准时间。”
基里曼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他顿了顿,又问道:“陈瑜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发来了一条简短回复:‘已收到,正在准备接待。死亡世界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放心。’”
基里曼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永远都是这样,永远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沃伦提尼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您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如果他们真的像陈瑜说的那样忠诚,您会让他们重新加入帝国军队吗?”
基里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这取决于我见到他们之后,会听到什么,会看到什么。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不会让他们继续藏在废弃模块里,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看向沃伦提尼安,目光坚定。
“帝国可以没有英雄,但不能没有良心。如果连忠诚都无法被善待,那这个帝国,就不值得任何人守护。”
沃伦提尼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父亲这一次,不是为了政治,不是为了战略,是为了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为了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忠诚。
窗外,马库拉格的星空正在渐渐暗淡,黎明即将到来。
明天,“坚毅”号将离开这片星域,驶向死亡世界,驶向那群等待了一百三十多年的流浪者。
舱室里,基里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长桌。
二十把椅子,空荡荡地排列着。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那张桌子旁会坐满人。
不是原体,是那些真正的英雄。
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选择站在光明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