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深处,基里曼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卡迪安走廊防务态势的报告。
全息屏幕上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的注视下一行行滚动,他的思维在战略层面高速运转,评估着混沌势力在恐惧之眼周边的每一次兵力调动和每一个异常信号。
沃伦提尼安的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住了。
基里曼没有抬头,但他听出了这位首席连长的步伐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他在处理紧急事务时的习惯。
“进来。”
舱门滑开,沃伦提尼安快步走入,手里握着一块数据板。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基里曼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某种不寻常的紧迫。
“父亲,维里迪安星系发来紧急求援。赤蝎守卫第三连和黑色守望者正在与兽人主力交战,战况激烈,伤亡惨重。瓦拉修斯连长在求援信息中表示,如果没有大规模增援,战线撑不过两周。”
基里曼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
瓦拉修斯的求援报告写得很简短,但每一句话都透着战场的残酷——兽人通过孢子繁殖不断补充兵力,地面部队数量已从最初的一百万激增至两百五十万以上;三颗被改装为运兵船的小行星突破轨道防线直接撞击地表,造成了大规模伤亡和阵地崩溃;黑色守望者的援军虽然及时抵达并稳住了北侧高地,但兵力仍然不足以扭转整个战局。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组数据。
三千名星际战士。
基里曼的目光在这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三千名星际战士。黑色守望者的补充兵力。从死亡世界直接投送到维里迪安战场。轨道空降,成建制投入战斗。
他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瑜。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和那组数字绑定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拆不开。
三千名星际战士不是小数目。一个标准战团的满编是一千人,三千人相当于三个战团的全额兵力。
这些战士不是从各个战团拼凑而来的志愿者,不是从帝国之拳子团中抽调的老兵,而是陈瑜自己在死亡世界秘密培育、训练、装备的“补充兵力”。
在赤蝎守卫的求援报告发来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基里曼当然知道陈瑜有这份能力。他是阿斯塔特女士的传人,继承了那位星际战士创造者的核心技术和未竟的设计蓝图。
当年罗格·多恩为了应对阿巴顿的第一次黑色远征,要求陈瑜在一年内培育一万名阿斯塔特战士,那项任务陈瑜完成了,而且完成得非常出色——那些战士在后来的卡迪安防线上打出了帝国之拳的威名,为帝国挡住了混沌的第一波狂潮。
那套快速培育星际战士的技术体系,本身就是陈瑜应多恩的要求开发出来的。
但知道他有这份能力,和看到他真的用了这份能力,是两回事。
帝国对大叛乱记忆犹新。
二十个星际战士军团,一半堕入混沌,将银河拖入了长达数百年的战火。
那场灾难的根源,在于军事权力过度集中于少数人之手——一个原体堕落,整个军团随之倒戈;一个军团叛变,整个星域化为焦土。
基里曼在战后推行《阿斯塔特圣典》,将各军团拆分为独立战团,限制每个战团的规模,切断战团之间的指挥链,就是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这套制度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不要让任何一个人掌握太多星际战士。
而现在,陈瑜一个人手里握着三千名星际战士。
不是三千名凡人辅助军,不是三千名护教军,而是三千名阿斯塔特。帝国最精锐的战士,基因改造的超级士兵,每一名都需要数十年的训练和难以计数的资源才能培养成型。
而陈瑜在不声不响之间拿出了三千人,没有人知道他还藏了多少。
基里曼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舱室的天花板上。
他想起陈瑜提交给他的那封关于黑色守望者组建方案的信。措辞克制,数据详实,每一段都写得滴水不漏。
三千名原初星际战士在那封信里一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陈瑜没有提前告知他,没有征求他的许可,甚至没有在事后第一时间通报——他是在赤蝎守卫的求援报告里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基里曼很清楚机械教与帝国的关系。
机械教不是帝国的附属,而是盟友——虽然在荷鲁斯叛乱之后,机械教因为损失惨重而不得不向帝国低头,但对于陈瑜这种从泰拉统一战争时代走来的机械神甫来说,他对帝国的态度更接近于“合作方”,而非“臣属”。
他没有义务向基里曼报告自己铸造世界的一切事务,也没有义务将所有的军事力量都摆在帝国的账面上。
但知道这一点,和面对三千名突然出现的星际战士时保持平静,是两回事。
基里曼在脑海中将自己代入陈瑜的处境,试着从那个机械贤者的视角审视整件事。
如果他是陈瑜,他会怎么做?
死亡世界地处偏远,周边星域混沌势力活动频繁,黑色守望者作为新组建的战团兵力严重不足。
在帝国援军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抵达的情况下,任何理智的指挥官都会保留一支预备力量来应对突发状况。
陈瑜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有能力、也更有远见——他把这份“预备力量”做到了极致。
三千名星际战士,不是一天两天能培育出来的。这意味着陈瑜在很久以前就开始规划这件事,在黑色守望者还没有正式成军的时候,在基里曼还在审阅他的组建方案的时候,那些战士就已经在静滞力场中沉睡了。
他不是因为这次危机才匆忙拉出一支军队,而是在危机到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份远见和执行力,让基里曼既感到佩服,又感到不安。
但他也必须承认另一个事实。
如果没有这三千名星际战士,维里迪安的局势早已崩坏。
兽人部队在三天内从一百万增殖到两百五十万,孢子繁殖的速度远超预期,常规火力根本无法遏制。
黑色守望者的三十九名老兵在第一天就伤亡过半,如果不是那三千名援军在关键时刻投入战斗,北侧高地防线在二十小时前就已经被攻破。
一旦北侧高地失守,兽人将长驱直入,席卷整个行星,八十亿平民将无一幸免。
陈瑜拿出了这三千人,保住了维里迪安,保住了赤蝎守卫,保住了黑色守望者。
而且他没有用这三千人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们没有独立行动,没有自成体系,而是直接编入黑色守望者的指挥链,接受卡修斯和阿图尔的战场调度。
他们在打兽人,在守防线,在做帝国军队应该做的事。
基里曼知道,如果他站在陈瑜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同样的事。当自己一手创建的战团在第一次实战中就面临覆灭的危险时,任何能用上的力量都会毫不犹豫地投入战场。
这不是野心,不是僭越,而是最基本的理性选择。
但理性是一回事,政治是另一回事。
陈瑜不是野心家。如果他想要权力,他早就可以用手中的技术换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完整的铸造世界、独立的舰队、甚至帝国高层的席位。但他没有。
他把曲速引擎和传送门技术交给了帝国,极大地改善了帝国的行政效率和军事响应速度,为帝国面临的困境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把STC系统交给任何人,也没有把EVA泰坦的生产线交给任何人,他只是愿意用自己的技术为帝国做贡献,而不是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他培育这三千名星际战士,不是为了对抗帝国,而是为了自保。
死亡世界地处偏远,周边星域混沌势力活动频繁,黑色守望者作为新组建的战团兵力严重不足。在帝国援军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抵达的情况下,他需要有自己的力量来应对突发状况。
这份力量,他用了,用在正确的地方,用在帝国最需要的地方。
基里曼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处理陈瑜。不仅是因为陈瑜刚刚救了维里迪安,也不仅是因为他是黑色守望者的创造者,更不仅是因为他掌握着太多帝国离不开的技术——而是因为,陈瑜没有做错任何事。
作为机械教的大贤者,他拥有自己的护教军,而且数量根本不受任何限制。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拉出上百万的护教军军团——那是比三千星际战士更加可怕的强大军事力量。
但陈瑜没有这么做。他只保留了一支规模有限的守备力量,把更多的产能和资源用在了为帝国提供技术支持上。
三千名星际战士,在陈瑜可能拥有的军事潜力面前,只是一个零头。
这让基里曼的忌惮减轻了许多,但并没有完全消散。
护教军是机械教的正规武装,是帝国和机械教盟约中明确承认的力量。而星际战士是另一回事——他们是帝国的血脉,是帝皇的遗产,是《阿斯塔特圣典》严格管控的核心资产。
一个机械教大贤者私下培育星际战士,这触及了一条非常敏感的线。
但这条线在哪里,由谁来决定,基里曼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想起多恩。
如果是多恩,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基里曼和罗格·多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基里曼是政治家、战略家、帝国的建造者,他习惯从制度和秩序的角度思考问题,习惯用规则和框架来约束权力、防止失控。
而多恩是防御者、执行者、帝国之拳的磐石,他固执、认死理、对谁都不轻易信任。
他花了数百年才真正信任西吉斯蒙德,花了更长时间才愿意和基里曼并肩作战。
他的信任需要行动来证明,需要用鲜血来浇灌,需要用时间来考验——而且即使如此,他也从不轻易给出。
但多恩信任陈瑜。
这让基里曼一直很在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泰拉干涸洋盆的那一万名阿斯塔特。
多恩需要战士,陈瑜给了他战士。多恩需要他们在卡迪安挡住混沌,他们挡住了。
多恩的信任从来不是基于言语或承诺,而是基于行动和结果。
陈瑜用行动证明了两次,也许这就是够了。
也许在某个基里曼不知道的时刻,在多恩和陈瑜之间,发生过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一些让那个固执的、认死理的、对谁都不信任的多恩,愿意把信任交给一个机械神甫的事情。
也许多恩看到了基里曼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在那个最擅长防守、最懂得如何判断“什么是可靠的”的人眼里,陈瑜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基里曼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多恩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沃伦提尼安。”
“在。”
“传令给奥特拉玛辅助军,抽调一百五十万人,编为三个远征集群。再从帝国卫队驻防部队中抽调五十万人,补充他们的编制。通知舰队方面,为这支远征军配备足够的运输船和护航舰艇。”
“两百万凡人辅助军?”沃伦提尼安确认道。
“两百万。”基里曼的语气没有犹豫,“陈瑜的三千星际战士足够撑住战线,但兽人的数量太大了,需要足够的填线兵力来稳住阵地、巩固防线、清理后方。星际战士不适合做这些事。”
“明白。预计第一批部队可在十天内完成集结出发。但航行时间需要三周——”
“不需要三周。”基里曼打断了他,“通知陈瑜,让他把维里迪安星系的精确坐标发给舰队。死亡世界的传送门可以直接把援军送过去。”
沃伦提尼安愣了一下。
“传送门?把两百万军队直接传送到维里迪安?”
“陈瑜为帝国带来的技术中,传送门是最有价值的一项。只要坐标足够精确,它可以在瞬间将舰队投送到银河系的任何角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他提供坐标。”
基里曼顿了顿。
“让他在北侧高地后方开辟一块足够大的降落场,两百万人的营地、仓库、指挥所,需要完整的后勤体系。告诉他,第一批援军将在集结完成后通过死亡世界传送门直接抵达。”
“明白。”
沃伦提尼安转身准备离开,基里曼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给陈瑜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援军正在路上。在此之前,由他全权指挥维里迪安战区的所有帝国部队。黑色守望者、原初星际战士、赤蝎守卫残部、轨道舰队——全部归他统一调度。”
沃伦提尼安转过身来,表情有些意外。
“全权指挥?”
“他是现场最高指挥官,最了解战局的人。”基里曼的语气平静,“让瓦拉修斯听从他的调遣。”
“遵命,父亲。”
沃伦提尼安离开后,基里曼独自坐在指挥席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星海上。
他重新打开那份求援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黑色守望者及原初星际战士仍在坚守。请尽快增援。”
基里曼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全息屏幕,开始起草给多恩的信。
这件事不能只有他知道。帝国之拳的原体有权知道,他的子团黑色守望者正在维里迪安浴血奋战,而创造他们的那个人,刚刚向帝国展示了一张谁都不知道的底牌。
多恩会怎么反应?基里曼不确定。
但他知道,多恩不会像他这样纠结。多恩会看结果,看行动,看那些战士是否在正确的地方打正确的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够了。
也许基里曼应该学会像多恩一样思考。不是放弃制度和秩序,而是在制度和秩序之外,给“信任”留一个位置。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制度来背书的位置。
就像多恩对陈瑜做的那样。
基里曼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窗外的星光在黑暗中闪烁,遥远而沉默,像一百万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个帝国在每一次危机中挣扎、妥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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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奥特拉玛。
辅助军的集结速度比基里曼预计的更快。
一百五十万奥特拉玛辅助军在三天内完成了初步动员,从五百世界的各个角落乘坐军用运输船向集结地汇聚。
这些士兵不是临时征召的民兵,而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职业军人——奥特拉玛辅助军是基里曼亲手打造的军事体系,编制、训练、装备都按照帝国卫队的最高标准执行,战斗力远超普通行星防御部队。
另外五十万帝国卫队从卡迪安走廊和周边星区的驻防部队中抽调而来,虽然不是最精锐的部队,但每一名士兵都有至少一次对抗兽人的实战经验。
他们被编入三个远征集群,与奥特拉玛辅助军混编,形成了一支既有战斗力又有经验的大军。
两百万人的集结、编组、装载,在十天内全部完成。
当最后一批运输船驶入预定轨道时,基里曼站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看着那支庞大的舰队在星空中排列成整齐的阵型。
两百艘大型运输船,六十艘护航舰艇,运载着两百万士兵和他们所有的装备、弹药、补给——坦克、装甲车、火炮、防空武器,以及足以支撑三个月高强度作战的物资。
“父亲。”沃伦提尼安走到他身边,“所有部队已装载完毕,航行路线已确认,舰队准备就绪。只等陈瑜贤者那边传送门的坐标确认。”
基里曼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星空。
他想起陈瑜发回的那条简短回复——“降落场已准备好,坐标已确认,传送门随时可以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