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原体启动子编辑实验的第二轮筛选数据在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逐行滚动时，陈瑜正在审阅一份与此毫无关系的文件。
文件来自帝国勘探部门，编号ISB-EXP-1844-B，标注为“无底洞黑洞群深空扫描异常报告”。报告内容在此前几周内被逐批补充完善——帝国海军在无底洞外围锚地维持的快速反应分舰队，其例行深空扫描阵列在过去几个标准月里持续记录到黑洞群边缘区域的引力场周期性波动。波动的周期极其稳定，振幅在数月内缓慢上升。
报告附带了分舰队科学官的一份初步分析。科学官认为这种周期性波动不符合任何已知黑洞吸积盘脉动的自然模式，其波形特征更接近某种人工信号——信号源的位置恰好位于陈瑜上次探险时标记的那座格里人遗迹正下方、深层扫描未能完全穿透的掩埋层更深处。
陈瑜将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格里人控制室的存储柱中有一段被他当时初步解码后搁置的数据片段。那段数据以格里古文记述，内容涉及遗迹核心装置“下层扩展接口”的维护周期。当时CIMA的翻译程序对其中几个关键术语的解码置信度不足五成，陈瑜将整段数据标注为“待后续关联验证”，存入加密数据库后便没有继续深究。
现在深空扫描的异常波动频率与那段数据中提到的一个周期性维护时间窗在数值上呈现对应关系。
不是精确匹配。格里人使用的时间计量单位与现代帝国标准计时系统存在百分之几的偏差，经过校准后的残差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瑜调出那段数据，将CIMA重新校准的解码参数应用于关键术语的上下文关联分析。解码置信度从不足五成提升至超过七成。“下层扩展接口”不是一个物理接口，是一个坐标集合，包含了巴尔星系在内的数个恒星系的空间定位数据。格里人在那个数据片段中列出的维护周期表，原本是为了提示远古维护人员何时需要在不同节点之间重新校准能量导管网络的相位同步。
无底洞黑洞群的引力场异常波动就是这个周期表上被标注为“巴尔相位校准窗口”的事件。
波动的振幅在过去几个月里持续上升，意味着这个窗口正在打开。窗口持续多久，关闭后下一次开启的间隔是多长，格里人的数据中没有给出——记录到这一行时，他们被遣散了。
陈瑜将勘探部门的报告关闭，调出帝国星图。
巴尔星系位于银河系外环边缘，距离科洛桑相当遥远。星系本身没有任何帝国军事设施或永久定居点，帝国星图上对它的标注极为简略——一颗衰老的G型主序星，几颗岩质行星，外围稀薄的小行星带。旧共和国时期的勘探记录中有一份语焉不详的观测笔记，提到巴尔的几颗行星上存在异常的原力能量读数，但从未有人进行过实地调查。
西斯圣祠石壁上那位不知名的西斯尊主将巴尔描述为“原初领域在现实空间的终端之一”，并警告“那里的维护工具必须保持完好”。格里人的维护周期表将巴尔列为无底洞核心装置的下游相位校准节点，两者通过导管网络在超空间维度上保持能量共振。帝国勘探部门的深空扫描数据则证实这种共振正在重新激活。
他不能让窗口在眼前关闭。
陈瑜按下通讯键，向研发总局行政办公室发送了一份内部通知。通知内容简明直接：启动巴尔星系考古行动的筹备工作，目标是对该星系远古文明遗址进行实地勘测与核心装置技术评估。行动所需的帝国海军护航舰只调配、勘探设备清单编制及深空钻探技术支持申请，全部分配给研发总局各相关部门在限定时期内完成。
同时，他向帕尔帕廷的私人终端发送了一份加密汇报，简述巴尔星系的远古文明遗址与无底洞遗迹在技术源头上存在关联，建议在无底洞外围的引力异常波动窗口期间对巴尔进行优先考古发掘。汇报中没有提到太一人、原初领域或西斯石壁文献，只以技术可靠性论证的角度陈述了窗口期限。
帕尔帕廷的回复来得很快。皇帝批准了巴尔考古行动的全部资源配置，并命令帝国海军在原计划基础上额外增调一艘巡洋舰用于护航。
维达在当天晚间通过私人加密频道发来通讯。黑暗尊主刚从帝国的某处边境返回，通讯信号经过多次深空中继，音频质量略有衰减，但他的声音里那种与疲惫完全不同的紧绷感不需要清晰度也能分辨。
通讯内容只有几行字：他在科洛桑轨道短暂停留期间听说了巴尔远征即将启动的消息，要求随行。他没有用疑问句。
陈瑜回复了一个字。确认。
维达的通讯灯熄灭后，陈瑜在寂静无声的宇宙大帝巡航数据监控子线程中抽出了几秒的空隙，将维达过去数周的黑暗面强度曲线与新一轮强化流程验证计划进行了比对。然后他关闭了比对界面，调出巴尔星系的星图，将已知的行星轨道数据和帝国勘探部门提供的深空扫描异常坐标逐一标注。航线规划的初步方案在以蓝色轨迹线为基础的全息星图上开始成形。
巴尔星系中心有数颗岩质行星。帝国勘探部门旧共和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观测笔记中记录，目标行星位于第三轨道位置，大气层极薄，几乎接近真空，地表被大面积暗色玄武岩覆盖。扫描数据指向行星赤道区域一处山脉深处，该处正是旧共和国观测笔记中原力异常读数的位置。
这恰好也是西斯石壁文献中标注的坐标。
深空钻探船的重型传感器阵列将承担外围扫描任务。远征队需要携带与无底洞考古行动同规格的地质穿透探测器组和便携式终端解码设备，用于裂隙检测与相位校准验证。帝国海军巡洋舰提供轨道支持后，帕尔帕廷授权额外配属的那艘舰只主要被安排执行引力异常区域外围的监测并与陈瑜的永恒寻知号传感器阵列联动。
卡米诺基因技术档案中与纤原体编辑相关的部分被暂时搁置在任务队列外部，但CIMA仍在后台持续运行第二轮编辑细胞的分化诱导实验进度。他出发前会将实验的长期监测交给死亡世界分身处理——量子纠缠链路在目标维度的物理常数与帝国宇宙兼容度足够稳定，足以维持基础的数据同步。
巴尔远征进入准备执行阶段。启程时间在最后一个标准部件完成检验后另行确定。
-----------------
永恒寻知号从科洛桑轨道锚地出发，沿超空间航道向银河系外环方向航行。
同行的帝国海军巡洋舰“不屈号”与帕尔帕廷增调的“审判官号”在航道中占据编队的左右翼位，三舰编队以标准帝国探索舰队航速推进。维达的穿梭机停泊在永恒寻知号的内部机库中。
航行持续了数日。超空间航行期间，陈瑜在舰桥主控制台前完成了巴尔遗迹相关数据的最后一次集中梳理。
格里人维护周期表中标注的巴尔相位校准窗口，经过CIMA的重新解码后，其时间跨度被确定为一个标准帝国周。窗口在中点附近的数日内相位对齐精度最高，最适合进行初始信号交换。如果错过这个时间段，窗口将逐渐关闭，下一次开启的间隔格里人没有记录——这段数据的最后一截在存储柱受损的扇区中永久丢失了。
抵达时窗口已开放数日，对齐精度正处于最高区间。
陈瑜决定向前调整行动时序，将原定覆盖全部行星扫描的轨道探测缩短到最核心的目标坐标范围，优先确保利用校准窗口完成与目标行星上疑似节点的初始信号交换。
永恒寻知号率先脱离超空间，编队随后在巴尔星系外围完成重组。星系中心那颗衰老的G型主序星在舰桥观测窗前安静地燃烧，恒星光芒照在几颗岩质行星薄如稀纱的大气层上，反射出极淡的光晕。
目标行星位于第三轨道位置。
从轨道上俯瞰，整颗行星表面覆盖着大面积的暗色玄武岩。远古地质活动的痕迹被固化在地壳中——大片低矮的盾形火山、早已冷却的熔岩平原，以及被陨石撞击反复翻耕过的环形山群。稀薄的大气层几乎无法阻挡紫外线，行星表面在恒星直射下呈现出灰黑与深褐交错的无机质色调。
深空钻探船的重型传感器阵列在行星赤道区域的山脉深处锁定了西斯石壁文献中标注的坐标。坐标位置的地质扫描数据与周围区域存在显著差异——一处山体内部的密度异常，形状规整，边缘清晰，不符合任何自然地质构造。维度传送仪低频扫描进一步显示，山体内部存在高密度合金结构与压电晶体材料的复合特征，与格里人在其他星球遗迹中使用的建材组合一致。
穿梭机从永恒寻知号机库滑出，穿过稀薄的大气层向赤道山脉深处降去。
编队着陆在一片覆盖着厚厚火山灰的高原上。火山灰极细，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只在靴底离开时留下轮廓清晰的灰白印痕。高原边缘是一道被地质运动撕裂的断崖，断崖下方是一条干涸已久的古河床，河床对岸的山体基岩中嵌着一道规则得不像天然形成的裂隙入口，入口宽度足以容纳数人并排进入。
这是巴尔黑石圣殿的入口。
维达率先走向那道裂隙。陈瑜跟在他身后。冲锋队员在裂隙外围建立警戒线，几名随行技术专家携带便携式传感器、环境采样设备和地质穿透探测器紧跟在携带有更重型解码终端的哨探兵身后。
裂隙内部没有人工照明，应急射灯的光束扫过石壁表面，照亮了大面积被火山灰覆盖的黑色石料。石料的切割边缘极其平整，平整度超越了帝国标准工业加工的精密度上限，石料拼接缝隙中没有任何可见的填充物或粘合剂。建筑者在建造这座圣殿时掌握了某种可以将石料直接切割至分子级平面度并使其在无任何添加剂的情况下自行密合的技术。
通道向山体深处延伸，坡度平缓但持续下降。空气中的温度随深度逐渐下降，而探测器的辐射读数却在稳定上升——不是放射性矿物辐射，是一种与无底洞遗迹控制室同源的背景能量残留，频谱特征与原力波动高度吻合，强度极低。
通道尽头到达一处被重型石门半封堵的正厅入口。
石门由与墙壁相同的黑色石材制成，每扇门的重量远超帝国主力坦克的正面装甲。两扇门之间的缝隙极窄，但门体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了一段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距离——推开者的身高体型与人类相近，门扇内侧被灼烧过的符文刻痕与西斯圣祠方尖碑上的献祭文字属于同一时代。
西斯尊主们来过这里。
正厅的面积比无底洞格里人遗迹的主厅更大，穹顶高度足以容纳帝国海军的一艘护卫舰直立停放。应急射灯的光束无法照到穹顶最深处，光束在数十米外衰减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正厅地面由一整块黑色石材打磨而成，表面没有任何拼接痕迹。一整块。面积等同于帝国歼星舰主反应堆室占地面积的天然石料被以某种方式完整切割、搬运并镶嵌在山体深处。石材表面刻满了与墙壁风格一致的远古混合文字——这种文字同时融合了科洛桑原住民铭文和西斯古文的特征，是绝地与西斯尚未分裂之前的原始原力使用者的通用书写系统。
文字内容极长，从正厅入口处开始沿逆时针方向逐圈向中心缩进，构成一幅巨大的螺旋形铭文阵列。文字尺寸随螺旋缩小而逐渐减小，最内层的文字已经无法用肉眼辨认，只能通过维达的原力感知和传感器阵列的显微成像逐段解码。
第一批解码片段出现在便携全息屏幕上时，陈瑜注意到文中反复出现一种被我们定义为频率调制单元的名词。这个名词在科洛桑地下圣祠的方尖碑文字中仅出现了一次，被西斯尊主用来说明为何需要维持某个装置的稳定运转。在巴尔的石板上，该名词出现了三十余次以上。
正厅的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黑石柱。石柱直径超过一个帝国冲锋队员的身高，表面被打磨成精确的十二面棱柱体，每一条棱线都在千分之一的误差范围内与正厅地面的几何中心保持对称。石柱的排列呈正三角形，上端没入穹顶的黑暗中，无法判断其高度。石柱基座周围的地面上嵌有多块压电晶体阵列终端——无底洞格里人控制室中使用过的那种由古代劳工种族按格里原型批量制造的标准化操作终端，这里也有至少几十块。晶体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火山灰沉积物，但在应急射灯照射下有一部分边缘仍反射出微弱的淡绿色荧光。
维达在石柱阵列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黑色手套的指尖按在其中一根石柱的棱面上。石料冰凉，温度比周围空气低得多，像是石材内部持续在进行某种吸热过程。
“这里的黑暗面浓度——低于无底洞的祭坛，但更稳定。不是被刻意汇聚的，是原生的。这个节点本身就是一个天然裂隙。”
陈瑜调出了深空钻探船的实时引力波动遥测数据。巴尔核心区域此刻的波动相位与无底洞的引力异常信号几近完全同步。
“无底洞的引力波动与这里的石柱阵列存在相位共振。格里人把无底洞的装置称为核心节点，把巴尔称为相位校准节点。这套校准关系至今仍在运转。”
维达收回手，黑色披风在正厅干燥的空气中微微摆动。“那就找它的控制室。”
-----------------
正厅的螺旋铭文阵列在后续几轮扫描中暴露出更多信息。
陈瑜将便携式解码终端接入压电晶体阵列的几块残留供电基座，微弱的待机电流激活了部分还未完全失能的晶体。与无底洞格里人控制室的电网残骸不同，巴尔的装置没有遭受过物理破坏，只是经历了漫长时间的自主休眠。几块晶体在激活瞬间闪烁了一下，将螺旋阵列最外圈的几段文字从原本已经模糊不清的阴刻状态切换为微弱的暗绿色荧光，荧光在几息后再次熄灭。
但闪烁的短暂时间足够传感器进行快速扫描。
被照亮的文字内容与前几批解码片段存在结构性差异。螺旋最外圈的铭文是建造记录——记录了这座圣殿的建造者是古代劳工种族中某个格里人的分支，建造时间早于无底洞控制室的完工节点相当长的时间。铭文中提到圣殿的主体结构完成后，保持空置了相当长的岁月，远远超过格里人常规殖民地建设项目的交付验收周期。圣殿在那段岁月中没有进行过任何祭祀、能量校准或人员驻留。
然后西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