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写道:“基于前两次的历史记录,信号强度与时间的关系符合同样的增长曲线。如果当前曲线与前两次遵循同一个数学函数,那么剩余时间窗口大约在数百天以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数百天后,罗浮将再次面临一个曾经导致两次大规模战争的存在。一个曾经证明过自己无法被彻底消灭、每次都能卷土重来的存在。
他关掉了备忘录。
陈瑜再次打开那份历史档案,开始寻找“第二次倏忽之乱”中更深层的信息——不是波形数据,而是关于战后影响和伤亡规模的记载。文件中的数字简洁而冰冷:云骑军阵亡数达到了惊人的规模,藤骁将军在指挥岗位上战死,罗浮部分洞天的结构遭到结构性破坏,建木所在的核心区域曾一度被敌方实体渗透。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战后的一条记录条目,标注在档案的最末端:一份关于“倏忽残存物质”的处置报告。
报告显示,第二次倏忽之乱后,仙舟联盟曾收集并封存了战斗中散落的残存物质样本。报告中没有详细说明那些“残存物质”的成分和性质,只记录了封存位置和安保等级。从报告末尾的存档状态来看,那批物质至今仍被保存着——未被销毁,未被消耗,未被用于任何后续研究。
“残存物质。”陈瑜在备忘录中记下了这一行。
他不知道“残存物质”指的是什么。是生物组织?是能量残余?还是某种他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去定义的东西?但“被保存”这个事实本身,意味着那个实体在物理层面上留在了这个世界。它曾两次被击败,但它的物质残骸从未被完全销毁。它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被封存着,等待某个未知的未来。
他暂时把这行记录搁置到一边,将注意力重新转向当前的数据分析。
接下来的数天里,他继续处理数据。他将权杖阵列的一个子节点分配到波形底部的“信息层”分析上——那段他称之为“非随机结构”的底层信号。他尝试了数种解码方法,但始终无法将其解析为任何已知语言或通讯协议的格式。
那不是因为加密太复杂。加密是可逆的——只要有足够的算力和正确的方法,任何加密结构最终都能被拆解为有意义的明文。但这层信号根本不像加密后的数据。它的结构更像是某种“标记”——不是用来传达信息,而是用来确认自己在这个位置留下了存在证明。就像潮汐在沙滩上留下的水线,不是为了告诉任何人潮水涨了多远,只是在涨潮和退潮之间留下了一道边界。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这层信号的编码逻辑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或通讯协议。它的结构接近某些稳定系统的自检标记——像是一串留作存证的识别符。但它又包含着微弱的波动成分,表明它并非死板的记录,而更像是一个在持续发送的确认信号。它不告诉接收者‘我发送了什么信息’,只告诉接收者‘我在这里’。它在对自己读出的内容进行回传,用来确认信号源仍然活跃。一个确认自身存在、持续广播自身坐标的标记。”
他关闭了分析界面,将伺服颅骨的悬浮高度调低了一档。授冕厅的暗金符文辉光在墙壁上持续流动,B-9的能量回路模拟数据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
他注意到公司在物资运输中新增了一批“仙舟特产”的样品——这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三次了。茶叶、糕点、干果类货物被整齐地封装在保鲜容器中送至他的仓库,随货附有一张简洁的说明卡片,注明每样物品的名称和基本用途。仙舟茶叶的说明卡片上写着“去疲劳、提精神”。甜点卡片上写着“常温保存即可,无需冷藏”。
他不知道是谁提供了这些物资。可能是公司那个希望讨好他的后勤部门自作主张的安排,也可能来自某位知道他在关注仙舟区域的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出于善意的馈赠。他没有在回执中提及这些货物,也没有要求停供。他只需要他要求的东西准时送到——那些晶体衬底、超导回路段,以及他一直在使用的研究消耗品。额外的货物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那组货物的数据记录中额外写了一段话:“如果一个身份是‘技术评估专家’的人收到了仙舟特产,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那个信号说:有人知道我在关注罗浮方向。公司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我的研究方向,并且正在通过自己的渠道推进这个话题。”
他关闭了货物记录,回到能量波形的主分析界面。
伺服颅骨的眼眶红光以稳定的频率明灭着。波形图在屏幕上缓缓展开——那条曲线正在以可预测的速度增长。
他打开了一份新的备忘录文档,标题为“罗浮能量异常——初步结论”,开始逐条录入这几天的分析成果。
“结论一:当前监测到的虚数能量信号与前两次事件的前兆信号在波形结构、频率组成和时域特征上高度一致。三次事件指向同一实体。统计显著性已经过初步验证,需要更多历史数据来确认。”
“结论二:当前信号强度已超过前两次事件中‘入侵前’的峰值水平。基于前两次记录中的增长率推算,实体到达临界阈值的时间窗口约在数百天之内。范围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结论三:波形底部存在一个结构化的‘信息层’,其特征与已知通讯协议的编码格式不兼容。该层的组织形式类似于自检标记或持续确认信号。它与波形的主体能量耦合在一起,一旦主体能量消散,这层标记也会随之消失。”
他保存了文档,将它通过技术交流框架的加密通道发送给博识学会能量学派。附件中除了三份结论之外,还附带了一段补充说明:“关于结论三——我暂时无法确定这一信号层是否包含实际内容。它可能只是在陈述‘我在这里’这一事实本身。如果它仍然在持续发送,那么波形的主体就仍处于稳定状态。”
苏拉什的回复在数小时后到达:“感谢您的分析。学会内部已将您的三份结论提交至跨学派评审小组。评委会仍对底层噪声的‘信息层’结论持谨慎态度,他们对将未知信号解释为有意通讯前兆的倾向持有不同意见——多数人认为那更可能是虚数空间背景噪声被强能量场调制后的产物。但您关于三次事件一致性的波形比对分析,已促使学会更新了对当前信号优先级的评估。”
在通讯即将结束时,苏拉什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另外——公司方面的人今天早上通过学会的通讯网络询问,希望了解您是否对罗浮方向的商业风险已有初步评估。他们建议在您的分析完成前暂不做出回应。”
陈瑜读完了这句话。公司通过博识学会询问他的评估结论——不是直接找他本人,而是通过学会这个中间渠道。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信息。
公司有自己的分析团队。他已经把分析结论发送给了博识学会——学会内部的评审小组需要几天时间来完成评估。如果公司能够通过学会渠道获得他的分析,那就不需要与他直接沟通这些事了。
这意味着公司想要接触他的分析,又不希望显得过于急切。他们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方向,知道他在投入算力研究那个方向,但他们不想让他觉得公司正在过度关注他的研究方向。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这句话:“公司在等我做出决定。他们想确认我是否认为这件事值得介入——然后再决定投入多少资源。”
数天后的一个上午,当他正在复核能量波形与“信息层”之间的关系时,一条新的通讯请求出现在数据板终端上,标记来自公司资产部。
他接通了请求。艾琳娜·瓦尔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她站在公司典型的灰色金属走廊中,左胸别着星芒徽章,光学辅助眼镜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淡蓝色光晕。
“陈瑜先生。”她的语气比平常更正式一些,“公司注意到您最近在罗浮方向投入了大量算力和分析时间。我们想知道——您是否认为需要更多数据?公司可以通过商业渠道调取仙舟联盟的公开监测记录,以及我们在罗浮周边部署的商业监测网络的存档数据。”
陈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波形图在他身后持续运行着,伺服颅骨的红光在画面上方边缘处稳定地闪烁。
“你希望得到什么评估结果?”他问,“确认风险确实存在,然后调整你的商业部署?还是确认风险不存在,然后继续照常运转?”
艾琳娜微微转动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表明她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公司的期望不是预先设定结论。我们只是注意到您在罗浮方向投入的分析时间显著增加,这通常意味着某个问题正在引起您的注意。公司认为,如果您觉得有必要获取更多数据,我们有义务协助您获取那些数据。”
陈瑜用指节在终端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需要更完整的波形记录。”他说,“学会的能量监测网络只覆盖了少数几个高频采样点,中间存在大量空白间隙。公司的商业监测网络覆盖了哪些位置?”
艾琳娜的眼镜镜片闪烁了一下——她在调取地图。“公司的商业监测网络在罗浮周边部署了十二个中继节点,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轨道弧段。采样率低于学会的专业设备,但时间覆盖更连续——我们是全天候运行,不会因为经费限制而间歇性暂停采集。”
“把数据接过来。”
“将在八小时内完成传输接入。”艾琳娜没有追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尝试谈判任何交换条款,“数据端口信息由赫歇尔发送至您的研究站控制台。”
艾琳娜的影像从屏幕上消失。
八小时零十七分钟后,冠冕的数据端口上出现了一组来自公司商业监测网络的新数据流。陈瑜在终端前调出它的目录结构——总数据量比博识学会提供的数据集大了数倍,时间覆盖范围更广,采样点更多。尽管仪器精度不如学会的专业阵列,但它在时间连续性上的确更胜一筹。
他将公司数据和学会数据并列显示在屏幕上,让权杖阵列开始对两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融合处理。这是他在机械教时代反复操练过的操作——将不同精度、不同采样率、不同传感器类型的数据集融合在一起,通过算法填补各自的数据盲区。由于系统底层的计数方式不同,光是同步两组时间戳就额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融合后的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条曲线在扩大的时间范围内呈现出更完整的形态。他看到了学会数据未能覆盖的部分——那些被公司中继节点捕捉到、却被学会设备忽略的微小波动。那些波动本身并不大,但它们填补了轮廓的缺失部分。他第一次看到了整条曲线的完整轮廓,从起始点到当前时刻,中间没有任何采样空白。
当伺服颅骨将融合后的完整波形投射在授冕厅的全息投影区域时,陈瑜看着那条曲线在空气中延伸。他看到了底部隐藏的“信息层”在整个时间跨度内的连续分布——它从未中断过,从未衰减过。从一开始就持续存在,贯穿了整个监测期,一直延伸到当前时刻。
它一直在发送。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公司的商业数据确认了底层信号的存在和持续。它的发送从未中断,强度始终一致。这让我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组自检标记——一个稳定系统在正常运行时会持续发送的确认信号。它不因信号主体强度的变化而变化,说明它独立于主体能量波动,更像一个稳定状态的宣告。”
然后他调出了数据中的最后一个采样点——当前时间点。曲线在最后一个采样点上的延伸方向没有改变。增长斜率保持稳定。他计算出预测模型的外推结果:数百天。范围跨度很大——从数周到数月不等,核心不确定性在于实体进入虚数空间表层的精确时间,而非信号终点的存在与否。
他关闭了全息投影,将数据板和终端界面切回普通模式。授冕厅中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暗金符文的微弱辉光在流动。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这段话: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数据来做出判断。第三次即将发生。信号与前两次来自同一个实体,强度已经超过了历史记录中的峰值,增长曲线符合相同的数学模式。底部持续存在的自检标记表明实体正处于活跃状态,没有休眠,没有收敛。它正在以可预测的速度向临界点移动。仙舟方面是否已有察觉,不在我能确定的范围内。这不是一个‘是否需要向仙舟通报’的问题,而是一个‘仙舟是否愿意在信任我之前就接纳这份通报’的问题。”
他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段备注:“公司方面在提供数据的过程中没有提出任何附带要求。这一点与他们对待天才的常规态度一致——他们希望在付出之后看见兴趣延续。但这条数据流的接入本身,已经表明他们同样相信有重大事件即将到来。他们希望站在从数据流向结论的关键节点上。到他们开始正式拜访的那一天,这条路径上的每一步,都将留下公司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