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司东侧偏厅的灯光在傍晚时分被调暗了一档。
这不是有意营造的氛围,而是罗浮的照明系统按照日间节律自动降低色温的结果。
窗外天空的暮色从深蓝过渡到暗紫,最后一缕星槎的光带在天际线边缘缓缓消散。
偏厅内长桌上的全息投影仪已经关闭,茶杯被传令官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数据板和一张展开的罗浮周边星域全息图。
陈瑜坐在长桌靠窗的一端。
他身上穿着公司在罗浮为他准备的那套深灰色外套,不是机械教的红袍,仙舟的审美与战锤宇宙的哥特风格相去甚远,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在公开场合克制自己的着装习惯。
深灰色的布料在偏厅的暖色灯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质感,领口整齐地收束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的对面坐着云上五骁。
镜流坐在长桌正对门口的那一侧。
她的坐姿端正到近乎刻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始终落在陈瑜的方向。
她的重剑靠在椅背旁,剑鞘的暗红色纹路在灯光下隐现。
她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一束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刚才一直在说话,关于瞰云镜最新捕捉到的能量波形中一个难以归因的异常峰值,但在陈瑜开口之后,她便停了下来。
丹枫坐在镜流的右侧。
他的姿态比镜流松弛一些,背脊靠在椅背上,双手没有放在桌面上,而是搭在座椅扶手上。
他的目光在陈瑜说出“封印”两个字时微微抬起了一点,但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持明族的生理特征在他的面容上体现为一种近乎永恒的从容,深色的瞳孔,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那对从发际线向后延伸的暗色龙角。
他的长袍是深青色的,袖口处绣着持明族的纹章,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白珩坐在长桌靠门的那一侧。
她的位置离出口最近,这个细节陈瑜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想提前离开,而是因为狐族的习惯性警觉让她们倾向于选择视野最开阔、退路最通畅的位置。
她的身形在五人中最为纤细,狐耳从发间竖起,尖端微微朝向前方,说明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茶叶的痕迹。
景元坐在丹枫和白珩之间。
他的年纪在五人中最小,这一点在仙舟人的外貌特征上并不明显,仙舟人的老化极慢,数百年的差异在面容上几乎无法分辨,但他的坐姿透露出一种更年轻的特质。
他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等待某个需要他立刻做出回应的时刻。
他的白发扎成短马尾,额前垂下一缕碎发,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银色的光泽。
应星站在房间的最远处,靠在后方的墙壁上。
他没有坐下,在整个会议的前半段中他一直保持这个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背脊贴着墙壁的暗色木饰面。
他的身形比云上五骁中其他男性都更加壮实,肩线宽阔,手臂的轮廓在袖筒下隐约可见。
他腰间挂着一柄造型朴素的长刀,刀鞘是暗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性雕刻。
他的目光从陈瑜开口说话就一直固定在他身上,没有移动过。
偏厅内的空气带着一种轻微的凉意,太卜司的恒温系统偏向低温,以维持数据设备的稳定运行。
陈瑜在开口前沉默了几秒,借着这段时间,他又确认了一遍在场的每个人。
五个人,全部到齐。
这正是他想要的状态。
“我有办法封印倏忽。”
他的声音在偏厅中不算响亮,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应有的位置上。
没有铺垫,没有引语,没有“我有一个想法”或“也许可以尝试”之类的缓冲措辞。
他直接以陈述句的形式将这句话放到了桌面上。
镜流的反应最为细微,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只有坐在她正对面、且保持高度专注观察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的目光从陈瑜的双眼移动到了他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在说话时做出了某种她能够解读的肢体语言。
她没有找到。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封印”这两个字在仙舟的战术语境中是一个既有特定含义的词汇。
云骑军在对抗丰饶民和孽物的数千年战争中发展出了一整套封印术体系,从幽囚狱的禁锢法阵到十王司的魂魄枷锁,每一种都有明确的适用范围和限制条件。
而陈瑜说的是“我有办法封印倏忽”,使用的动词是“有”,不是“知道”或“了解”。
“有”意味着手里有实物,有一件已经完成的东西。
这意味着他不是在提出一个需要团队开发的概念,而是在宣告一件已经存在的事。
应星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的声音从墙壁处传来,比陈瑜预想的更低了一些:“什么原理?”
这个问题简洁到近乎简陋,但正是在这种简洁中陈瑜读出了应星的思考方式。
应星没有问“能不能”,没有问“可靠性”,没有问“需要什么代价”,他直接问“原理”。
这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陈瑜说“有”是真的,他想知道的是这套封印技术是否能够被他自己的武器设计语言所理解和评估。
这是匠人的问法:你给我原理,我就能判断它能用多久。
“维度隔离。”陈瑜说。“在目标周围展开一个次元裂隙,将其整体剥离出现实空间的连续体。目标会被困在一个独立的维度包裹中,与外界的一切物质交换和能量交换都被切断。没有物质输入就无法生长,没有能量输入就无法展开形态。封印的维持完全依赖于外部能量供给,只要持续向裂隙边界输入足够的能量,维度包裹就能保持闭合状态,理论上可以无限期维持。”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概念都经过了精确的定义。
他没有提及次元维度迷宫的具体结构,没有描述仪器的外观和激活方式,更没有透露出它就在他装备中某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他描述的是原理,不是技术细节。
这种程度的描述足以让云上五骁理解这项技术能做什么,又不足以让他们反过来推导出它的制造方法。
“理论上无限期”这五个字在桌面上空悬浮了大约两秒。
然后镜流说话了。
“代价呢?”她的身体仍然没有移动,她的手指仍然交叠在桌面上,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封印术从来都有代价。你这个封印需要什么?”
陈瑜看着她。
他在冠冕修复工程中研究过太空死灵的技术文本,那些文本中充斥着类似的问题,任何强大的技术都需要付出某种形式的代价。
但他修复帝皇权杖的经验告诉他,代价不一定来自技术的本质,更常来自使用的边界条件。
“维持封印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他说。“如果能量中断,维度裂隙会重新开放,目标会在原位脱出。封印本身不消耗施术者的生命力或其他不可再生资源,但需要一台能够提供稳定高能输出的设备来持续维持裂隙的稳定。我有这样的设备。”
他没有展开说那台设备是什么。
但在场的人都听说过第八十二席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的事,一个能够复活天体级计算阵列的人,手里有一台能够提供稳定高能输出的设备,这个说法在逻辑上是连贯的。
白珩在“施术者的生命力”这个表述落定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似乎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丹枫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半寸。
幅度太小,小到如果陈瑜没有在雪浦那次夜间会面后刻意培养自己观察持明族微表情的能力,他可能不会注意到。
丹枫的背脊从椅背离开了几毫米,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桌面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悬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桌面。
他的目光在陈瑜脸上停住了。
但他说的话与封印有关:“维持能量供给的设备,如果被破坏会怎样?”
“封印解除,倏忽在原地脱出。”陈瑜说。“所以我建议将设备放置在安全距离之外,与封印点保持物理隔离。即便战场上的封印点被突破,供能设备不会在同一地点受到波及。只要供能系统保持运转,封印就不会失效。”
丹枫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在陈瑜的回答落定时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某个想法正在他意识深处成形。
白珩在此时发声:“只要能量持续输入,就永远关着祂?”
“是的。”陈瑜说。“封印的性质类似于一个需要外部能源维持的闭环系统。供能不断,环路不破,目标无法脱出。唯一的失效机制是供能中断。”
数千年,数万年。
只要仙舟愿意持续为这台设备供能,倏忽就会被永远关在维度裂隙中。
这个结论不需要被明确说出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成这段逻辑推导。
但陈瑜没有在这个结论上多做停留。
他还有第二件事要说。
他刚才让“封印”这个提议在空气中完整地展开,让五个人都充分理解其含义和可行性,然后他停顿了一拍,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继续说道。
“作为提供这套封印技术的交换,我有一个请求。”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变,仍然是那种平稳的、陈述式的语调。
但他注意到白珩的耳朵微微转向了他,那对狐耳在他说出“请求”两个字时调整了朝向,像是在捕捉一个更微妙的声音层次。
“战后,我需要获取倏忽的血肉样本用于研究。”
偏厅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温度的变化,温度的读数在他的感知中保持了稳定,是空间本身的质感发生了变化。
五个人中有四个人在同一时刻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调整了姿态。
镜流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白珩的狐耳向后压了半度。
景元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刚才多了那么一点。
应星环抱的双臂没有松开,但他的目光从陈瑜脸上短暂移开了一瞬,又移了回来。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丹枫。
他的姿态在陈瑜说出“血肉样本”四个字的时候与之前的差异是全场的参照系,其他四个人都在调整,只有他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上。
但陈瑜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丹枫的目光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短暂地、极其短暂地偏移了方向,不是看向陈瑜,不是看向其他四人的任何一位,而是投向了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回到了陈瑜的脸上。
那个目光偏移的方向,恰好是白珩所在的方向。
“我对丰饶令使的能量结构很感兴趣。”陈瑜继续说,声音平稳,没有受到环境变化的干扰。“它的不死性,多次被击杀却总是能够复生,表明它的存在不依赖于常规的生物组织完整性。
它的增殖机制,每一次受伤后都会以超出正常速度恢复,表明它的细胞层面存在着一种不同于已知生命形态的信息编码方式。
它与虚数空间的耦合方式,能量波形中持续存在的底层信号层,表明它的存在与命途之间的绑定关系可能比已知的其他令使更加深入。这些特性在数学层面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他停了下来。
偏厅中的灯光在沉默中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闪烁。
镜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但不是敌意,陈瑜在战锤宇宙中见过太多种类的敌意,他知道敌意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这是一种更接近于“需要确认事实”的谨慎。
“丰饶之力在仙舟是禁忌。”她说。“不是政治禁忌。是物理意义上的禁忌。接触丰饶血肉的人,如果没有相应的防护手段,会被侵蚀、转化、变成丰饶的延伸。先生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陈瑜说。“所以在研究之前我会先建立完整的隔离协议。这套协议包括:第一,生物安全级别的物理隔离,确保血肉样本与外界环境之间不存在任何物质交换路径。
第二,数据层面的逻辑隔离,所有分析过程都在独立的数据空间中运行,不接入任何未受保护的通讯网络。第三,定期监测研究人员本人的身体状态,一旦出现侵蚀迹象立即终止研究并进行净化处理。”
他在说“研究人员本人”的时候指了一下自己。
这是一次明确的表态:谁来做这件事由他负责,不会牵连仙舟方面的人员。
镜流没有立即回应。
她的目光在陈瑜脸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像是在扫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数据结构。
白珩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忍俊不禁之间的质感。
她的狐耳从后压的状态恢复了直立,尖端微微朝前,注意力仍然集中,但情绪已经松动了。
“先生这话在仙舟说出来,政治风险可不小。”
她用了一种轻松但不轻浮的措辞来点出问题的核心,语气中的幽默色彩仍然可辨,但内容本身并不含糊。
陈瑜注意到她在他解释隔离协议的时候没有插话,她认真听完了全部的三条协议内容,然后才用这个评论来为整段对话画上句号。
他用这个间隙观察了其他四人的反应变化。
镜流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在白珩说完那句话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足以让她的视线从陈瑜身上移开,与白珩有了极其短暂的视线交汇。
那不是一个眼神交流的动作,更像是一个姿态上的呼应:镜流在确认白珩的立场。
景元的手指从桌面抬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则,更像是在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他开口时声音比镜流轻松一些,但仍然保持着年轻将领特有的谨慎。
“陈瑜先生,仙舟对丰饶研究的禁令,执行力度比你从外部了解到的更强。这不是一道可以靠隔离协议绕过去的行政法规。”
“我不需要绕过去。”陈瑜说。“我只需要一个例外。针对这一具体事件的特殊许可。封印倏忽,换取对倏忽血肉的有限研究权限。这不是让丰饶力量进入仙舟流通体系,这是一次在可控条件下的单一实体研究。封存在独立容器中,研究完成后销毁或移交仙舟保管。”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理解,这个决定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权限范围内。你们只需要把这个提议带回决策层。我只是想让你们先听到它,从我的口中听到它,而不是从第二手渠道。”
应星放下了环抱的双臂。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肩膀略微下沉了一线,这是他在整场会议中第一次改变姿态。
“样本需要什么规格?”他的声音仍然低沉,问题本身是纯粹的技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