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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4章 云上五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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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瑜在案几一侧的坐垫上坐下。

  腾骁在他对面落座,动作干脆利落,重甲的甲片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双手推到陈瑜面前,这个动作比他自己端杯时更慎重一些。

  “先生所呈之数,太卜司已详验过。”腾骁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瞰云镜所见与先生推算并无二致,那股力量正朝建木而来,波形与前两次一般无二。太卜司的结论是:第三次,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联盟之中,有人不信外来的推算,有人嫌太卜司论断过重,也有人以为,即便真有威胁,仙舟之事也当由仙舟自行了断。但我不在此列。”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瑜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倏忽,我见过两次。两次我都活了下来,但两次都付了代价。我比联盟中任何人都清楚那东西正在逼近意味着什么。先生的推算无误,先生的时限无误。第三次,只会比前两次更烈、更狠。”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首,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以天才之身,专研罗浮之事三月有余,将推算结果交予博识学会、交予公司、最终交到联盟手中。此事,我承情。”

  陈瑜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他观察着腾骁的表情和姿态,这位将军没有在试探他,没有在评估他是否可信。

  腾骁已经做出了判断,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

  而那最后一句“承情”说得轻描淡写,但从一位帝弓七天将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将军邀我来罗浮。”陈瑜说,“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信我的推算。”

  腾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可能甚至算不上一个微笑。

  “先生果然直爽。我来罗浮这些时日,翻遍了先生的案卷,博识学会的往还、公司资产部的文书、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的工程摘要,凡能到手之物,无一遗漏。”

  “我留意到一事:先生不只解数,亦会行事。仙舟之外,先生已有所作为。但凡认定当为之事,先生便会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正在备一场仗。凡能助我之人,我皆不拒。云骑军不缺刀兵,不缺敢战之士,但推算敌情、整合谍报,非我所长。太卜司的瞰云镜能捕捉征兆,却看不透征兆的走向。我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告诉我倏忽还有几日抵达,祂会从何处来,云骑的防线该布在哪里。”

  陈瑜放下茶杯,在案几对面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继续推算。”他说,“但我的推算需要更多凭据,建木的防护部署、前两次倏忽之乱中云骑军的实际布阵、战后对倏忽残存之物的处置记录。这些在博识学会的卷宗里残缺不全,在公司的文书里更是不见踪影。我需要直接从将军这里取。”

  腾骁端起自己的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可以。太卜司的瞰云镜记录、云骑军的阵战档案、幽囚狱的封存名册,先生开口,我便批。”

  他放下茶杯。

  “但有一桩不情之请。”

  陈瑜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战端一开,先生不得亲赴前阵。”腾骁的语气比之前更沉,目光落在陈瑜身上没有移开。“先生需留在后方,继续推算,继续判断。前阵有云骑,有神君,有云上五骁。

  先生的战场在谍报与筹算之间,那是先生一人独当之地,旁人代不得。先生若折在前线,联盟便再无第二人能有此等推算之能。这个损失,我担不起。”

  他的措辞从“你”换成了“先生”,从头到尾没有遗漏过一处,每一次提及陈瑜,都带着那个敬称。

  陈瑜看着腾骁。

  这位将军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并非命令。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确定的事实。

  “可以。”陈瑜说,“前提是:若我的推算显示某处非要我亲自到场才能取数,我会去,但我必先告知将军。”

  腾骁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了陈瑜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可。先告知于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重甲的甲片在动作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下榻之处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太卜司会有人来引路,带先生往瞰云镜的观台去,让先生直取他们的监测之数。我会命云骑军的档房开启前两次倏忽之乱的全部阵战记录。先生所需的一切,明日之内皆会送至。”

  他转身向正厅的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事。”

  陈瑜站起身,看向他的背影。

  “云上五骁,镜流、丹枫、白珩、应星,还有一人,明日午后会来见先生。我已告知他们先生的到来和先生的推算。他们想亲耳听听先生对倏忽的判断。”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瑜的回应,继续向侧门走去,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陈瑜站在正厅中央,案几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茶水的表面映着天花板木梁的倒影,那些木梁的纹理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暗色线条。

  他转身走出正厅。

  庭院中的暮色已经加深,天际的星光正在逐渐亮起。

  传令官仍站在院门口,姿态和之前一样,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回下榻处。”陈瑜说。

  他在返回的途中注意到,沿途的云骑军巡逻密度比傍晚时又增加了一轮。

  某些路口的检查站亮起了额外的照明灯,值守士兵的数量也略有增加。

  这些变化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但对于一个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无声的宣告:罗浮正在准备。

  他回到下榻处,在房间中坐下,打开数据板,开始整理今晚的信息。

  备忘录中,他写下了一行字:“腾骁。罗浮将军,帝弓七天将。见过倏忽两次,活了下来。信我的推算。开口称先生,从头至尾。他会开启全部卷宗。

  明日,瞰云镜观台、云骑军阵战档案、云上五骁之会。时限,比预想的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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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观星者

  接下来的三天里,陈瑜在罗浮建立了一套稳定的工作节奏。

  清晨,太卜司的联络人会准时出现在下榻处门口,带他前往瞰云镜观测站。

  上午的时间他用于分析实时能量数据,将权杖阵列传来的最新波形与瞰云镜的独立记录进行交叉比对,确认信号强度的增长趋势是否与预测模型一致。

  下午他转向云骑军档案室,阅读前两次倏忽之乱的战役记录。

  晚上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在回到下榻处后,他会将白天的分析结果整理成备忘录,并通过公司的通讯网络将其发送回冠冕,由伺服颅骨归档纳入长期数据集。

  罗浮在他面前展开的方式与冠冕不同。

  冠冕是一台机器,它的结构是功能性的,每一块金属、每一条回路、每一个符文都有明确的技术目的。

  而罗浮是一座城市,它的结构是历史性的,街道的走向由数千年前的规划决定,建筑的风格由不同时代的建造者叠加而成,甚至连空气中的气味都带着几层不同的层次:植物的清新、金属的微凉、远处某种炊事活动的烟气和香料。

  在罗浮活动的第三天傍晚,陈瑜回到下榻处时,在门口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信函的纸质是仙舟常见的宣纸,折叠方式简单,折痕整齐。

  封口处压着一枚持明族的纹章印章,与他在冠冕见过的那枚纹章属于同一套系,但图案的细节不同。

  这枚纹章更繁复,边缘多了一圈细密的环绕纹饰。

  他弯腰拾起信函,回到房间后在桌边坐下,拆开封口,展开内页。

  信笺上的文字是用毛笔书写的,笔迹苍劲有力,笔画收尾处带着持明族书法中常见的顿笔特征。

  内容措辞考究,但信息简洁: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陈瑜先生亲启。听闻先生驾临罗浮,持明族中数位长老愿与先生一叙。明日晚间,太卜司西侧持明族旧宅。届时自有人接引。此事未告知龙尊,望先生体谅。”

  陈瑜读完信函后没有立即收起。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用指尖沿着折痕轻轻抚平折角,然后仔细端详了那枚印章的纹理。

  他把信函收进数据板的夹层,在备忘录中记录了一行:“持明族长老,非龙尊丹枫,请求会面。明晚。”

  第二天晚间,陈瑜按照信函的指示前往太卜司西侧。

  那一片区域与罗浮主城区的风格差异明显,建筑密度更低,更宽阔的水面将不同的建筑群分隔开来。

  持明族的聚居区坐落在水网之间,深色石材的墙壁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

  一名身着深色长袍的持明族中年人在路口等候,看到陈瑜时,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转身带路。

  中年人带着陈瑜穿过几条曲折的小径,走过两座石桥,最终在一座被水景环绕的院落前停下。

  院落的围墙是深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爬着藤蔓植物。

  围墙不高,可以看到院内有几棵树的树冠在水面灯光的映照下形成深浅交错的轮廓。

  中年人在院门口停步,侧身让开通道,对陈瑜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入了阴影中。

  陈瑜推开院门,走入院落。

  院内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加精致,一条石板小径从门口蜿蜒穿过庭院,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和水面。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临水的茶室,建筑的正面完全朝向水面敞开,只有几根木质立柱支撑着深色的屋檐。

  茶室内亮着一盏灯,光线从敞开的正面透出来,在水面上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陈瑜沿着石板小径走向茶室。

  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坐在茶室内的人。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持明族老者。

  他的面容比陈瑜在冠冕见过的那位持明族访客更年长,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更深。

  他身着深青色的长袍,袍角在坐垫边缘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他的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陈瑜走近时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长时间的、耐心的注视。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陈瑜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不大,但庄重。

  “陈瑜先生。”老者的声音低缓,带着持明族特有的某种韵律,语调中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静。“老朽雪浦,持明族龙师之一。冒昧相邀,请先生见谅。”

  陈瑜在茶室另一侧的坐垫上坐下,与老者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案。

  他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茶案上只有一只茶杯,放在老者面前,他的面前没有。老者没有为他准备任何饮品。

  第二,茶室内的陈设极其简洁,墙上没有挂画,角落没有装饰,只有一张茶案、两个坐垫、一盏灯。

  这是一个专门为谈话而设置的空间,没有多余的、可能分散注意力的物品。

  “丹枫不知此次会面。”陈瑜说。

  雪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那不是微笑。

  “龙尊丹枫确不知老朽今夜与先生相见。实不相瞒,老朽望先生莫将此次会面告知于他。”

  陈瑜没有接话,他等待老者继续说下去。

  茶室外的水声在夜色中缓缓流动,从水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填满了对话之间的空隙。

  雪浦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面前的那只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似乎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间点开口。

  “先生乃天才俱乐部之席,智识之令使。”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先生推演之能,远非罗浮中人所能及,太卜司不及,瞰云镜不及,腾骁将军麾下整座谍报体系亦不及。先生能见数据之结构、波形之规律、噪声之下潜藏之信号。老朽有一问,欲请教先生。”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与陈瑜平齐。

  “先生对罗浮方向能量之分析中,可曾留意持明族之存在?”

  陈瑜看着他。

  这个问题的措辞有些绕,但他理解老者的意思。

  “你是说,在数据中看到持明族?”

  “先生之数据显示能量波形指向建木。建木与持明族之关联,先生当知。”雪浦说。“持明族自‘不朽’命途分裂而出,建木乃丰饶之造物。二者于概念上相悖,然于物理层面,同享一源。先生之数据中若存某些难以归因于倏忽之信号波动,极可能来自持明族与建木之间之‘共鸣’。”

  他停顿了一下。

  “老朽所求于先生者,首在观数之时,留意那些或可忽略之、发自持明族方向之数据波动。其势甚微,然或存焉。”

  陈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思考老者的措辞,“来自持明族方向的数据波动”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更多证据支撑的假设,但他暂时没有提出质疑。

  雪浦似乎意识到陈瑜需要更多的背景信息才能理解这个请求的分量。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更加平稳。

  “先生知持明族之处境乎?”

  “人口减少。”陈瑜说。“转世能力衰退。”

  “先生言之简而中。”雪浦说。“持明族乃渐趋消亡之族。吾等不能繁衍后嗣,每一持明之死,皆为不可逆之损。吾等唯赖‘蜕鳞’转生,然转生非新生,不过同一魂魄之往复。持明之人口,代代递减。过去数琥珀纪中,罗浮持明族之人口已减三成有余。”

  他抬起目光,看向陈瑜。

  “龙尊丹枫为罗浮持明之首领,然此非其所忧。”

  陈瑜注意到老者说这句话时的措辞变化,不关心,而非不知。

  “丹枫所系心者,在战事、在荣名、在云上五骁、在仙舟联盟。彼将持明之未来寄于外物,寄于仙舟之凯旋,寄于联盟之庇护,寄于‘持明为仙舟而战,仙舟终不负持明’之假设。然假设终为假设。若战事终了之日,若仙舟不再需持明之兵,持明尚余何物?”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一些。

  “老朽与数位同僚以为,持明之未来不可寄于外物,当自内求之。”

  陈瑜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雪浦的目光在陈瑜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茶室外的水声在夜色中持续流动,远处有一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先生知‘丰饶’为何物乎?”雪浦说。“寿瘟祸祖之力,不死不灭,增殖无尽,不可根除。仙舟联盟以丰饶为敌,为当诛之祸。然老朽有一问欲请教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

  “若一力本身无善恶,惟存于天地之间,则以之力解一族繁衍之困,果为罪乎?”

  陈瑜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战锤宇宙见过类似的问题,混沌的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它的代价从来都不只是“力量本身”。

  代价在于使用的方式、使用的目的、以及使用之后无法控制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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