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在这个宇宙中得出过类似的结论,他还不够了解“丰饶”的本质。
“你在考虑用丰饶的力量来解决持明族的繁衍问题。”陈瑜说。
雪浦没有否认。
“老朽知此言于仙舟语境中意味何物。若为腾骁将军或十王司所知,老朽必以‘勾结丰饶’之罪下狱。然老朽已活过足够之岁月,见过太多持明族人死去而永不归来。老朽不惧罪名,老朽所惧者,惟持明族之再无明日。”
他再次微微前倾,动作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先生乃智识之令使,所求者惟真知,非立场。老朽愿请先生一事,在先生分析罗浮方向能量数据之时,可否并观另一组数据?关乎持明族之‘蜕鳞’过程、关乎持明族与‘不朽’命途之关联、关乎‘化龙妙法’之本质。
老朽不要求先生支持任何行动,老朽只求先生观之,然后告于老朽:在先生看来,持明族之命运可有一线转机?”
他顿了顿。
“包括,但不限于,借丰饶之力。”
陈瑜在茶室中坐了很久。
他注意到雪浦在最后那句话中加入了“包括但不限于”这个表述,老者没有把“使用丰饶力量”作为唯一选项,而是作为可能性之一。
这让陈瑜对老者的诚实程度有了稍微高一点的评价。
“我可以看那些数据。”陈瑜说。“但我不会承诺任何结论。”
雪浦缓缓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他预期中的回答。
“先生愿观,老朽已感念不尽。数据明日即送至先生下榻处,以‘持明族历史文献’为名,不引旁人注目。”
他站起身来,动作缓慢但平稳。
他走到茶室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老朽所言,先生可自辨真伪。老朽惟有一事相求,在先生观数之前,莫将今夜之事告于丹枫。”
他走出了茶室。
陈瑜独自坐在茶室中,窗外水声在夜色中流淌。
案几上仍然只有一只杯子,雪浦面前的那只,茶水已经完全凉了。
他起身离开时,注意到庭院中没有任何人,带路的中年人已经消失了,甚至连他进入院落时看到的那棵树下也没有任何人影。
整个院落像是被清空了一样,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些在水面灯光下缓缓移动的光影。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下榻处。
夜色中的罗浮在他的视野中展开,持明族聚居区的灯光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片暖色的光晕,远处太卜司建筑的轮廓在星空下延伸,更远处云骑军巡逻队的手电光柱在天际线附近交替闪烁。
他在下榻处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巡逻灯光的移动模式。
罗浮正在准备,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陈瑜收到了将军府的通知,云上五骁将在当天晚些时候在太卜司东侧偏厅与他正式会面。
通知的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说明,只在末尾附了一行:“腾骁将军已确认会面时间,届时请直接前往。”
当天傍晚,陈瑜准时到达了太卜司东侧的偏厅。
偏厅是一间中等规模的房间,陈设简洁,中央一张长桌,两侧各有一排座椅。
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星槎和云骑军战役的卷轴画,画风粗犷,笔触有力,画面上的人物姿态和武器细节都呈现出一种经过精确考据的准确性。
陈瑜踏入偏厅时,五个人已经在厅中等候。
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长桌旁,有的在墙边,有的在窗前,但在他跨过门槛的同一瞬间,五道目光同时汇聚到了他身上。
随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微微调整了站姿,有人从靠墙的位置向前走了一步,有人将原本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镜流站在长桌的一端。
她第一个开口,声音清冷,但措辞中带着明确的敬意:“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陈瑜先生。久仰。”
她微微颔首,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姿态。
这不是对“技术评估专家”的礼貌,而是对一位智识令使的尊重。
丹枫站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他在镜流之后开口,声音比镜流低一些,但同样清晰:“先生远道而来,罗浮有失远迎。腾骁将军已将先生之推算结论悉数告知我等,太卜司之验核亦与先生之判吻合。”
白珩站在长桌侧面。
她的身形在五人中最为灵活,狐族的特征明显,狐耳从发间竖起。
她的目光在陈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
“天才俱乐部,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玩笑之间的质地,但措辞本身并不轻佻。“先生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的事,罗浮这边也多有耳闻,那可不是什么小工程。”
应星靠在后方的墙边,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到长桌前,但在陈瑜走进偏厅时,他站直了身体,不是行礼,但足以表明他在认真对待面前的人。
“先生的推算我已拜读。权杖阵列之精度,确非我等现有之器可比。”
景元站在丹枫身侧,年纪在五人中最小,身量也比其他人稍矮一些。
但他开口时的声音比年龄给人的印象更沉稳。
“陈瑜先生。腾骁将军言先生所判之窗口,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某有一问,若先生离舟之后,分析可会中断?”
陈瑜在长桌另一端的座位上坐下。
五人随后也各自落座,镜流和丹枫坐在长桌的两端,白珩坐在侧面,景元坐在丹枫旁边,应星仍然站在墙边,但距离比之前靠近了大约半步。
镜流率先开始了正式的对话。
她的措辞仍然简洁、直接,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请益”的姿态,她是在向一位拥有她不具备的分析能力的人请教,而不是在审查或核实。
“陈瑜先生。”她说。“先生之数已证第三次倏忽之乱之可能。然某欲问者,以先生之能,可否示我等更多?关于彼之形态、彼之战术、彼于建木方向可能取之路径?”
陈瑜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调出了波形图的全息投影。
“彼之波形与前两次事件前兆完全一致。波形底部存一持续发送之信息层,其内容我暂不能确认,然其存在本身表明,彼非被动之能量泄露,而系主动之输出。据当前预测模型,彼之到达窗口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至于路径与战术,需更多数据,前两次战役中建木周边地形及能量屏障之详细记录。”
镜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接受了他的回答,不是因为问题已经被完全解答,而是因为她尊重一位天才对数据边界的判断。
丹枫在此时接过话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瑜的数据板屏幕上。
“陈瑜先生,关于那‘底层信息层’,先生以为可是倏忽在发送某种信号?”
“可能是。也可能是某种自检标记,像一个系统在确认自身仍在运行。”陈瑜说。“其具体内容我暂不能确认,然其存在本身表明信号源非被动之能量泄露,乃主动之输出。”
白珩从座椅上微微前倾,她的狐耳在动作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所以祂不只是来打架的,祂在来的路上还在广播自己的位置?”
“从波形结构来看,是的。”陈瑜说。“无论出于意图,抑或其存在本身所必然伴随之物理现象,其位置信号确在持续输出。”
应星靠在后方的墙边。
他一直没有坐下,但在此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一些。
“陈瑜先生。以权杖阵列之能,先生可能找出倏忽之要害?前两次战录已明,集火猛攻不能尽灭之。先生之数可否示我,从能量分布观之,火力当集于何处?”
陈瑜看向应星。
这个问题的指向非常明确:应星不是在问“怎么杀祂”,而是在问“用什么样的分析才能找到杀祂的方法”。
他是在向一位天才求助。
“我需要前两次战役中所有针对倏忽本体能量分布之记录。”陈瑜说。“包括攻击后之能量衰减曲线、愈合速率、以及不同攻击方式之效果对比。此等数据在贵方档案中应存,然尚未系统整合入能量分析模型。我可为此事,若数据足够完整,可于矢量层面推算出彼之能量分布核心所在。”
应星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了陈瑜几秒,然后从墙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到长桌前,但已经不再靠墙了。
“数据我会着人送至先生手中。若先生能推得核心之所在,某于短兵相接之际,便不必全凭目测。”
景元在此时接过话题,他的语气比之前更专注于实操层面。
“陈瑜先生,某欲确认一事。先生离舟之后,权杖阵列可仍能继续接收并处理罗浮方向之数?抑或先生需物理上保持连接?”
“权杖阵列会持续运行。”陈瑜说。“数据会通过公司的通讯网络传输到冠冕。我可在任何位置通过远程终端接入分析。”
景元点了点头。
“如此,在先生离舟之前,我等需建一稳定之数据通道。若战时通讯中断,先生之分析数据将以何形式送达罗浮?”
“我已于冠冕配置一套自动报告系统。”陈瑜说。“若常规通讯中断,系统会通过备用信道发送压缩格式之分析摘要,包括能量波形之最新趋势及预测窗口之更新。”
景元的提问到此停住了。
他确认了数据通道和备用方案的存在,没有再追问更技术化的细节。
对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镜流询问了能量波形中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频率成分的变化趋势、信号强度的日周期波动、以及信号与建木方向之间的空间关联。
丹枫关注的是信号的时间窗口,他反复确认了预测模型的置信区间和不确定性来源。
白珩问了几次关于“底层信息层”的问题,她对“对方在发送什么”的兴趣明显高于“对方什么时候到”。
景元的问题集中在“你离开后数据如何继续流动”这个实操层面上。
应星在整个对话中只提了那一个问题,关于如何找到倏忽的核心点,之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会面接近尾声时,镜流说出了最后一组话。
她的声音仍然清冷,但措辞中的温度比开头时多了一点点。
“陈瑜先生。我等五人之中,三人曾直面倏忽,我、丹枫、景元。我等自知所对者为何物,亦知先生之数据予我等一物,乃前两次未曾有过者:先机。前两次倏忽之乱,我等皆待其至方知。此番我等提前知之,皆因先生。”
她微微颔首。
“此非可等价相偿之礼。若他日先生在罗浮有所需,在先生分析权限之内,可径寻我,不必经由将军府。”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其他四人也依次起身。
白珩经过陈瑜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
“先生的推演很厉害。帝皇权杖的修复也很厉害。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先生下一步打算研究什么?随便问问,没有任务安排。就当是一个好奇者在向另一位好奇者打听他的下一个兴趣点。”
陈瑜看着她:“还在确定中。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再看。”
白珩笑了一下,那是陈瑜在整个会面中看到的第一个没有保留的笑容。
“合理的回答。等先生确定了再告诉我。”
她走了出去。
丹枫经过时向陈瑜微微颔首:“期待先生之数据分析。若有持明族方面之信息需求,可径由太卜司转达。”
景元走过时停了一步:“通讯通道之事我会亲自跟进。先生离舟之前,必确认通道之稳定。”
应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从墙边走向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他在门口侧过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核心点之分析,若先生完成,径告于我,不必经由将军府。”
他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偏厅外的走廊中渐远。
陈瑜独自坐在偏厅中。
长桌上的茶杯还在,有的空了,有的只喝了一半。
墙壁上的卷轴画在灯光下投射出细长的阴影,画面上那些云骑军的形象在阴影中显得比在光线中更加凝重。
他站起身,走出偏厅。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太卜司的灯光在周围的建筑群中形成一片暖色的星海。
远处的天际线在星光中呈现出一层暗色的轮廓,那是罗浮舰体边缘与星空交界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返回下榻处。
他在太卜司东侧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时间,夜风从洞天的边缘吹来,带着远处园林中植物和土壤的气味。
他在思考两件事。
第一件是云上五骁。
五个人之间的协作默契清晰可见,不是服从于同一个指挥体系的那种整齐划一,而是各自独立、但彼此信任的协调。
镜流提出问题,丹枫补充细节,白珩插入轻松的评论,景元确认实操层面,应星提出最尖锐的问题。
五个人像是在同一个节奏中呼吸,即使他们各自的语调、姿态和关注点完全不同。
他们对他的态度是一致的:尊重。
不是因为他的军阶或职位,而是因为他在一个他们无法自行覆盖的领域中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件是雪浦的邀请。
那些数据,关于蜕鳞、关于不朽、关于化龙妙法,正在前往他下榻处的路上。
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看。
但他知道,一旦他打开那些数据,他就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持明族内部存在这样一股势力,一股试图利用丰饶力量来解决种族存续问题的势力。
而丹枫,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龙尊,在整个对话中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字关于持明族的未来。
他回到下榻处时已经很晚了。
房间的窗户仍然开着,夜风带着植物的气味涌入。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太卜司建筑的轮廓在星光中浮现。
他打开数据板,在备忘录中写下了一段话:
“云上五骁已会面。全员对我持尊重态度,镜流以‘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称呼我,丹枫确认我的推算结论,白珩对冠冕修复表示认可,景元关注数据通道之稳定,应星请求我进行核心点分析。五人协作默契,分工明确。镜流提供了直接联络途径,未来如有需要可径寻她。”
他在行末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段:
“持明族龙师雪浦于会面前单独接触我。彼代表持明族内部一股势力,认为龙尊丹枫不关心持明族之繁衍危机,正自寻他途。雪浦请我分析持明族之蜕鳞数据、不朽命途之关联、及化龙妙法之本质。彼暗示借丰饶之力之可能。我未作承诺,仅允诺查看数据。此事尚未告知丹枫或腾骁。”
他保存了备忘录,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
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动了桌面上的纸张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