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何萍满大街找零工,最后找到这里的时候,老张是拒绝的。
为什么?
他们这行,干的都是跟炸药雷管打交道的活计,危险性自不必说,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搬搬抬抬,烟熏火燎,哪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女娃子该来的地方?
更何况何萍一看就年纪小,身子单薄,话都不敢大声说。
老张自己也有个女儿,比何萍小不了几岁,正在读初中。
将心比心,他实在不忍心。
可何萍那怯生生却又无比坚持的眼神,还有一看就知她家境的困难,最终让这个外表粗豪的汉子心软了。
他给何萍安排了个最轻松、也看似最远离危险的活儿。
在简陋的库房门口做登记。
活儿不重,就是有卡车来送货或者取货时,她负责清点一下数量,在个破本子上记一笔。
工资不多,但按天结算,对何萍来说,已是难得。
“嗯,放学晚了点。”
何萍小声应道,走到库房门口一张瘸腿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边角卷起的登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她看着那些汉子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箱搬进黑洞洞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类似的箱子,还有一些散装的、用麻袋或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更浓了。
她知道那些黑乎乎的、粉末状或颗粒状的东西是炸药,也知道那些带着细电线的小铜管是雷管,心里总是惴惴的。
每次有卡车进出,她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一辆卡车卸完货,轰隆隆地开走了。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和民房里电视的声音。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哗啦啦地冲头。
何萍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张哥,我……我之前看报纸,说工地上干活都得戴安全帽,为什么咱们这儿……不用啊?”
老张正甩着头发上的水珠,闻言嗤笑一声,转过身,水珠四溅。
他上下打量了何萍一眼,那眼神谈不上恶意,甚至带着点看书呆子的无奈: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事多,尽看些没用的报纸。”
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
“先不说那安全帽多少钱一个,咱这抠门老板舍不舍得给咱配。就算配了,戴那玩意儿,有啥用?”
他指了指库房方向:
“咱这地方,真要出点啥事,别说安全帽,就是给你套上钢板,该成渣也得成渣,该气化也得气化!轰一声,什么都没了,干净利索。”
何萍被他的话吓得一缩脖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那这么不安全,为什么……为什么不多注意点呢?我看他们搬箱子,有时候扔得砰砰响……”
这话要是换个别的大老爷们说,以老张那出了名的暴脾气,早就瞪起眼一顿臭骂了——你懂个屁!
不这么干活儿还干不干了?
但这会儿看着何萍那张被晒得黝黑却仍带着学生稚气的脸,老张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反而叹了口气。
“小何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
说句难听的,能来咱这儿上班的,有几个是正经有门路的?
大多都是些没地儿去的盲流。
但凡能在城里找个正经轻省活儿,哪怕钱少点,谁他妈愿意来这鬼地方,整天跟这些要命的玩意儿打交道,提心吊胆地讨生活?
这年头,虽说外头搞活经济闹得挺欢,可好工作,那都是铁饭碗,是公家的。
像咱们这种私人搞的,还是搞这个的……嘿,正经人谁愿意来?
宁愿在家闲着,也不乐意沾这晦气。
能来这儿的……”
老张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何萍,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劝诫:
“所以啊,小萍,你要更用功读书。
你这农学校毕业,要是能分配个好单位,那就是端上铁饭碗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安稳稳的,多好!
到时候,就不用再跑到这种地方来,整天担惊受怕了。
听张哥一句劝,好好学,以后找个好工作,离这些危险玩意儿远远的。”
何萍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老张关心的感激,有对自己未来的茫然。
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农村女孩特有的淳朴和坚韧,像石缝里努力钻出的一朵小小野花。
“嗯!谢谢张哥,我会好好学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毕业后,分配到农技站,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用学到的知识帮助乡亲们增产增收,父母也能过上好日子,不再那么辛苦……
然而,就在她这充满希望的笑容刚刚漾开,对未来的畅想才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时——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像是干燥的头发摩擦化纤衣物,又像是谁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粗糙的表面。
是静电。
在这干燥的秋季夜晚,空气湿度很低。
搬运过程中,沉重的木箱与车厢底板或彼此间的摩擦,工人身上化纤衣物的摩擦,甚至只是空气流动带起的微小尘埃的摩擦……
都可能产生并积累静电。
而在这间堆放了大量硝铵炸药、硝化甘油混合物、乃至更敏感起爆器材的简陋民房仓库里,在缺乏任何有效导除静电措施、管理粗放到近乎野蛮的环境下,这微不足道的静电火花,就是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何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笑容还停留在脸上,眼睛却下意识地朝着库房幽暗的门口望去,那里,一点微弱的、蓝白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循序渐进的爆炸声。
只有一片纯粹、极致、吞噬一切的光和热,以库房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炽白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何萍视野中的一切,甚至多来不及一丝反应的时间......
斑驳的墙壁、昏暗的灯泡、老张惊愕的脸、院子里卡车的轮廓、甚至她自己刚刚扬起的、带着憧憬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那无情的白光覆盖、融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