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十月三十一日,晚八点。
邵城,南城乡,南湖路。
湘南省的天气很怪,往年就算是十一月初,哪怕是深夜也会感觉到炎热。
可今晚的夜风却带着浸骨的寒意,呜咽着穿过残垣断壁,卷起尚未散尽的焦糊与硝烟气味,扑面而来。
当武国庆、高光钭和陈彬乘坐的吉普车颠簸着抵达爆炸现场外围时,远远便看见昏黄的手电筒光晕,七零八落地在巨大的黑暗废墟上摇曳、晃动。
那不是勘查,是搜寻。
公安、消防、民兵、乃至自发组织的群众,仍在废墟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处瓦砾堆下,奋力地挖掘、翻找,期盼着奇迹,或者,至少找到所有逝者的遗骸。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其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事发不到十分钟,整个邵城被惊动,所有消防力量、医疗资源倾巢而出,疯狂扑救,抢救伤员。
大火与浓烟吞噬了夜空,救火车的嘶鸣、伤者的哀嚎、家属的哭喊,撕碎了南城乡的宁静。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直到昨日清晨才堪堪被扑灭。
陈彬推开车门,脚踩在满是碎石、灰烬和扭曲金属碎片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抬眼望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心脏骤然收紧,呼吸为之一窒。
爆炸的中心点,那栋原本的民房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目测超过二十米、深达七八米的巨大焦黑坑洞,如同大地上一个狰狞丑陋的伤疤,仍在幽幽地冒着缕缕青烟。
坑洞边缘呈放射状撕裂,裸露的泥土和地基碎石被高温炙烤得如同琉璃。
以此为圆心,半径百米内的房屋几乎无一幸免,近处的被彻底夷为平地,稍远些的也墙体开裂、门窗尽毁、屋顶坍塌。
陈彬的目光掠过远处那片被临时划出的、更加触目惊心的区域——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上百个用白布覆盖的隆起。
在昏暗的灯光和手电光束下,两名穿着警服的法医,正佝偻着身子,在其中艰难地移动、检查、记录。
这起事件的工作量,光是遗体的辨识与处理,恐怕就是栗岭县大巴车爆炸案的十倍不止。
警戒线外,自发聚集的群众并未完全散去。
地上摆满了附近百姓送来的白色、黄色的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更多的人挤在警戒线边缘,翘首以盼,或目光呆滞,或泪流满面,或喃喃祈祷,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片白布覆盖的区域,期盼着、恐惧着那下面盖着的,不是自己失踪的亲人、邻居、同学、朋友……
“武处长,高工,陈队。”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疲惫的声音将三人从震撼中拉回。
邵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戚康,一个年近五十、两鬓已见斑白的老刑警,快步迎了上来。
他眼窝深陷,眉头紧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与焦虑,身上的警服沾满灰尘。
“戚支。”
武国庆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压了下去,上前紧紧握住戚康的手。
两位年纪相仿的老刑警,手掌都粗糙有力,此刻却都在微微颤抖。
高光钭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陈彬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巨大的悲怆中抽离,进入工作状态。
“初步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了,”
武国庆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现场情况现在怎么样?还有生还者吗?”
戚康摇摇头:“大火扑灭后,我们又组织力量把整个爆炸核心区和周边废墟翻查了好几遍。
能救的,昨天、前天都已经送医院了。
现在……主要是寻找可能被深埋的……和清理现场,为后续调查打基础。”
他顿了顿,指向那个巨大的坑洞,
“爆炸中心点就是那栋三层民房。
根据附近幸存村民和之前掌握的情况,这里是一家没有办理任何正规资质的【民用爆破服务公司】,说白了就是个非法储存、倒卖炸药雷管的地下黑作坊。
爆炸原因……我们还在全力抢救伤员、清理现场,暂时腾不出足够人手进行深入勘查,也……还没有头绪。”
他身后的现场,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百多名警察、武警、民兵在维持秩序、设置警戒、协助清理和搜寻。
然而,在这个刑侦技术手段相对有限的年代,如此大规模的人力投入,某种程度上也反衬出办案条件的艰苦和案件的棘手。
缺乏高科技的现场勘查设备,缺乏高效的物证分析手段,很多时候只能靠人海战术去拼。
高光钭眉头紧锁,鼻翼微微翕动。
片刻,他忽然开口道:“戚支队长,你确定爆炸中心是一家民用轻爆公司?储存的是工业炸药和雷管之类?”
戚康被问得一怔,随即肯定地点头:
“根据目前走访了解到的情况,应该错不了。
附近村民反映,经常有卡车晚上在这里进进出出,搬运一些印着危险品标志的箱子。
高工,您是看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高光钭目光锐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解释道:“民用爆破器材,主要是工业炸药和火工品。
工业炸药通常以硝酸铵、硝酸钾等作为氧化剂,配合可燃剂构成。
硝酸铵爆炸或剧烈燃烧,如果反应完全,主要产物是氮气、氧气和水蒸气,这些是无色无味的。
只有在燃烧不充分的情况下,才会产生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二氧化氮。”
他走到坑洞边缘,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在手指间捻了捻,又放到鼻尖仔细嗅闻,眉头皱得更紧:
“但你们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还有这土壤里残留的气味,非常刺鼻,混合着多种化学物质燃烧分解后的复杂气味,不完全像是单纯的硝酸铵炸药爆炸后的味道。
而且,以这个爆炸坑的规模、破坏半径和现场的惨烈程度来看,如果是储存量巨大的工业炸药爆炸,燃烧应该是相对充分的,残留气味不该这么复杂、这么……浓烈。”
他抬起头,看向戚康,眼神凝重:“我感觉,爆炸物可能不完全是,或者不单单是普通的民用工业炸药。
现场,很可能有别的、更敏感、威力更大,或者成分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