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八点。
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温暖明媚的,但洒在南湖路这片巨大的废墟上,却只映照出满目疮痍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瓦。
距离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天。
陈彬坐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碎石堆上,满脸灰尘混合着汗水。
他手里捏着后勤刚送来的馒头,顾不得手上沾满的泥土和不明污渍,胡乱咬了几口。
食物只是为了补充体力,味道早已无关紧要。
在他周围,公安、消防、武警、民兵,以及从各单位临时抽调的精壮力量,依然在废墟间紧张地搜寻、挖掘。
铁锹与碎石摩擦的刺耳声响、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如此重大的伤亡事件,早已超越了一般刑事案件的范畴,演变成一场牵动整个邵城乃至全省的灾难救援。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朴素信念,在这个时刻凝聚成强大的行动力。
邵城市局上报省厅后,周边县市的警力、甚至不少退休老民警、休假的干警,只要还能动弹,都自发或受命赶赴现场。
陈彬甚至听说,有位刚生产完还在坐月子的女民警,不顾身体虚弱,坚持到一线帮忙。
这种时刻,警察的职责边界变得模糊,救灾抢险就是天职。
对陈彬来说,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在二十一世纪,公安可以说是对社会覆盖面最广的一个职业。
地震当前,警察不退;
洪水来袭,警察不退。
无论是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少不了警察的身影。
这个时候也别论是不是基层了,就是前世在省刑侦总队工作的日子,陈彬也会经常被派到一线去执行各种各样的抢险救援的任务。
恐惧?
当然有。
现场情况不明,二次爆炸、坍塌的风险如悬顶之剑,废墟结构极不稳定,每一次下脚、每一次搬动,都可能引发新的危险。
但警察的职责,就是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顶在最危险的地方。
昨晚,他在距离爆炸现场五公里外临时搭建的法医工作站协助进行遇难者信息登记和初步询问,工作到后半夜。
听说前方抢险现场极度缺人,尤其是懂一些救援常识、体力好的青壮年,他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进去。
一夜未眠加上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让他此刻的眼皮有些发沉,但精神却因职责而紧绷。
就在他快速吞咽着馒头,准备起身继续投入工作时——
“快来人!这里!这里好像还有活人!有动静!”
一声嘶哑却充满急切的呼喊,从左前方一栋半边坍塌、摇摇欲坠的五层楼废墟中传来。
陈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扔掉剩下的半个馒头,朝着呼喊的方向猛冲过去。
同时,附近三名正在清理碎石的邵城本地警察也闻声疾奔而来。
那是一栋临街的居民楼,原本的五层结构,靠近爆炸中心的一面已被完全撕碎,剩下的一半也岌岌可危,裸露的钢筋像扭曲的触手伸向天空。
呼喊声来自二楼一个被巨大水泥预制板和断裂楼板卡住的狭小三角空间。
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一只沾满灰土和暗红血渍的手,在极其轻微地、却顽强地晃动着。
一名四十多岁、警服被刮破多处、脸上满是烟灰的中年民警,正试图用一根撬棍撬动压在上方的一块巨大水泥板。
他憋得满脸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但那水泥板纹丝不动。缝隙太小,成年人根本无法钻进去。
“快!去喊挖机过来!用挖机把这块板子吊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邵城警员急声道,转身就要跑。
“不行!先不能喊挖机!”陈彬厉声喝道,几步跨到近前拦住他。
那年轻警员猛地刹住脚步,又急又怒地回头:“为什么不行?!不把这块板子弄开,怎么救人?!”
陈彬指着压在那块水泥板上方、一块已经明显倾斜、边缘不断有细小碎石滚落的更大楼板:
“你看上面那块!已经快撑不住了!
挖机动静太大,一旦开过来,震动很可能导致上面那块板子彻底滑落!
到时候,不仅里面的伤者瞬间就没命,我们这几个在下面的人,也全得被埋进去!”
他语速极快,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多次参与抢险救援积累的经验,也是对危险本能的直觉判断。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中年民警也急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下巴处汇成浑浊的水滴。
陈彬目光扫过现场可用的简陋工具和人员,迅速做出决断:
“一起上!先用人扛,顶住上面这块最危险的水泥板,防止它继续下滑砸实!同志,”
他看向那位中年民警,
“你脚程快,立刻去找吊车!
最好是那种臂展长、动作相对稳的汽车吊!
让吊车过来,先把这两块最危险的大板子吊起来,然后在我们头顶搭个稳定的三角支撑架,扩大救援空间,我们再下去救人!”
中年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好!你们顶住!我马上回来!”
说罢,扔下撬棍,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转身朝着可能有大型机械的方向飞奔而去。
“来!一、二、三,起!”
陈彬低吼一声,率先用肩膀顶向那块倾斜楼板的边缘。
另外两名邵城警察,也毫不犹豫地冲上来,与陈彬合力,用肩膀、后背,死死抵住那冰冷、粗糙、重逾千斤的水泥板。
沉重的压力瞬间传来,陈彬只觉得肩膀的皮肉仿佛要被碾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另外两人也瞬间涨红了脸,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楼板还在极其缓慢地下滑,每滑落一丝,都让三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但他们不能松劲,下面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可能有他们自己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
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但没人敢抬手去擦。
肩膀处的布料早已磨破,皮肉与粗糙的水泥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渗出,那是血。
就在三人几乎要坚持不住,腿部开始打颤时,远处终于传来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邵城市二厂的黄色汽车吊,在中年警察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缓缓开了过来。
吊车司机显然也明白情况危急,操作极其谨慎。
“稳住!继续顶住!吊车就位了!”中年警察一边指挥吊车调整位置,一边朝陈彬他们大喊鼓劲。
吊臂缓缓升起,钢索垂下。
在中年警察和司机的紧密配合下,吊钩先勾住了那块最危险的、陈彬他们正用血肉之躯顶着的倾斜楼板。
随着钢索缓缓绷紧,陈彬三人感到肩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慢点!慢点起!注意平衡!”中年警察紧盯着,大声指挥。
巨大的水泥板被一点一点吊离原位。
接着,吊车又移开另一块压住洞口的水泥板。
随后,在司机的精准操作下,这两块楼板被巧妙地斜靠在一起,与旁边尚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支架,将原本狭小危险的缝隙,扩大成了一个可供一人勉强进出的救援洞口。
“快!进!”
陈彬哑着嗓子喊道,和另外两名警员一起,几乎是瘫软地稍微让开位置。
中年警察二话不说,第一个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传来他安抚伤者的声音,以及艰难的拖拽声。
几分钟后,满身灰土、脸上被碎石划出几道血口的中年警察,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已经昏迷、满头是血的中年妇女,从洞口倒退着挪了出来。
早已等候在旁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将伤者接过去,放在担架上,迅速进行初步检查和包扎,然后抬上救护车,拉响警笛疾驰而去。
直到救护车的影子消失在街道拐角,陈彬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大口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却写满庆幸的脸。
“同志,谢了!刚才多亏你反应快,判断准!”
中年警察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瓶水,自己没喝,先递给了陈彬,眼神里带着感激和钦佩,
“我看你脸生,不是我们邵城本地公安的吧?哪个单位的?身手和脑子都够用!”
陈彬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抹了把嘴,笑了笑:“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
“南元的同志都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中年警察恍然,伸出沾满灰土却格外有力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