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农历大年初一,上午十一点左右。
赣南省,青云市,火车站广场外围。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红色鞭炮碎屑。
空旷的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步履匆匆、提着行李赶路的旅客,以及远处穿着臃肿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本地居民。
大年初一的火车站,失去了往日的拥挤喧嚣,显出一种异样的冷清。
然而,在广场入口、售票厅外、以及几条主要通道附近,依稀可见身穿橄榄绿警服、荷枪实弹的身影。
他们或伫立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或两人一组,沿着广场边缘缓慢巡逻;更有几名警察守在进站口,看似在维持秩序,眼神却不断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进站的人,尤其是男性旅客的相貌和行李。
在广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墙角,三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袄、戴着脏兮兮棉帽、提着鼓鼓囊囊行李袋的男人,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蜷缩在阴影里。
正是丁浩、丁泽和丁旻。
丁浩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崭新的火车票,那是他花了高价才从票贩子手里弄来的,三张前往滇南方向的硬座票。
此刻,这张小小的车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操他妈的!”
丁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将车票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抬起穿着破旧胶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地、疯狂地踩踏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该死……该死!!”
他一边踩,一边喘着粗气咒骂,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像受困的野兽般,警惕而狂乱地向四周扫视。
远处那些持枪警察的身影,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踩了几脚,似乎觉得不解恨,他又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蹬在旁边蜷缩着的丁旻身上。
丁旻被踹得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嘴角残留的青紫色淤伤。
很显然,在此之前丁旻就遭受过了一番毒打。
丁泽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了浩和丁旻中间,压低声音急道:
“大哥!别打了!现在就是把老三打死,火车也坐不成了,警察也还在那儿!得想办法啊!”
“想办法?想他妈什么办法?!”
丁浩猛地扭过头,眼中喷火,死死瞪着丁泽。
他一把推开丁泽挡着的手,猛地揪住丁旻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来,脸几乎贴到丁旻脸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丁旻惨白的脸上:
“都是亲兄弟!
你为什么要害我?!
啊?!
你他妈知道他要回去送死,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子?!
为什么?!
让他去死好了!
他自己找死!
你说了,我们他妈的最少还能提前跑!
现在呢?!
火车站封了!
警察就在眼前!
你告诉老子,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变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丁旻勒得喘不过气。
丁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混合着嘴角干涸的血迹。
没有人不怕死,丁旻他自己也怕。
他怕,他后悔,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干脆给自己一枪。
为什么当时要心软,默许了丁寅回去看老婆孩子?
为什么丁寅走后,自己因为害怕大哥的暴怒而不敢说?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自己先跑?
可世界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大哥!你冷静点!”
丁泽也急了,再次抓住丁浩的胳膊,
“我他妈也怕死!我们都怕!但现在发火有用吗?你把老三打死在这儿,把警察引过来,我们死得更快!想办法!得他妈想办法活下去!”
或许是被丁泽最后那句话触动,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在死亡的威胁下强行压倒了暴怒,丁浩揪着丁旻衣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过头,再次警惕地望向四周。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一名原本在固定位置站岗的警察,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个角落三个长时间滞留、形迹可疑的男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虽然距离还远,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让丁浩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先走!”
丁浩几乎是低吼出声,一把抓起地上沉甸甸的行李袋。
他恶狠狠地瞪了丁旻一眼,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等逃出去了,老子再跟你算总账!”
丁泽也顾不上许多,用力将瘫软如泥的丁旻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低声催促:
“快走!大年初一,警察反应未必那么快!火车不行,去汽车站!或者找黑车!先离开青云再说!”
三个人像三条丧家之犬,低着头,尽量缩着脖子,用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奔跑以免引起注意,贴着墙根,迅速离开了火车站广场,混入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
青云市很小,火车站在市中心,可大巴站却在城边上。
这也是为什么丁泽会提议去大巴站的原因,或许警察没这么快把大巴站也封了。
可青云市很小,大年初一的街道上连辆出租车都打不到,丁浩三人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坐上公交再出发。
大年初一的街道冷清,公交车也开得晃晃悠悠。
唯一让丁浩三人感到安心的是,车上乘客不多,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因为春节还要上班,满脸的不耐烦,查票时也心不在焉,对丁浩这三个穿着邋遢、神色紧张的男人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几个返乡的农民工。
司机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专注地开着车,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路况和这倒霉的排班。
随着公交车逐渐驶离市中心,车厢里的乘客反而多了起来。
大多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亲访友的市民,或是返乡的打工者,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糖果的味道,嘈杂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声充斥着车厢。
丁浩三人缩在车厢后半部靠窗的位置,丁浩和丁泽一左一右将失魂落魄的丁旻夹在中间。
丁浩的手,一直紧紧插在棉袄口袋里,握着里面那支冰冷坚硬的五四式手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计算着距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丁泽也紧张地四处张望,观察着车内的每一个乘客和窗外的每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