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省公安厅家属院。
一片新建的楼房,掩映在冬日依旧苍翠的香樟和梧桐之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懒洋洋地洒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
几个穿着朴素、精神矍铄的老头,牵着自家蹒跚学步的孙儿,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着步。
他们大多是省厅或相关单位的退休干部,戎马半生,如今卸甲归田,含饴弄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老谢,来来来,杀两盘?老张头不在,咱俩切磋切磋。”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朝着不远处一个正被一只壮硕的黑色罗威纳犬拖着往前走的清瘦老头喊道。
那被叫做老谢的小老头,正是前湘南省公安厅厅长谢修远。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正有些吃力地拽着手里那根明显不太够看的狗绳,嘴里嘟囔着:“大帆!慢点!哎哟,你这狗东西,劲儿还挺大……不下了不下了,老李,我得遛狗,这大家伙不溜透了晚上闹腾。”
牵孙子的老李笑呵呵地揶揄道:“遛狗又不是遛孙子,你这么上心干嘛?孙子都没见你牵出来遛过。”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谢修远一听,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停下脚步,把狗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只手叉着腰,眼睛一瞪:
“嘿!你个老不死的,说谁没孙子呢?啊?我这叫响应国家晚婚晚育号召!我儿子那是搞科研的,燕京大学的博士!博士你懂吗?那是为国家做贡献!能跟你们似的,整天就知道抱孙子?”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却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颇有几分艺术气息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捋着胡子,闻言乐了,慢条斯理地补刀:
“是是是,你儿子是博士,是为国奉献。
可咱们几个老家伙里头,就你老谢是光杆司令,连孙辈的影子都没见着。
瞧瞧人家老潘,听说都快抱上曾外孙咯!
你呀,千万别着急,继续遛你这小狗崽子吧。”
他说着,还特意在“小狗崽子”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瞟向谢修远脚边那只膘肥体壮、吐着舌头呼哧带喘的大黑狗。
“老潘?潘含章?他要抱曾外孙?”
谢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毛一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潘家那两个小的,我能不知道?
一个女娃娃,小时候上房揭瓦,撵鸡追狗,跟个小虎逼似的,没一点姑娘样!
一个男娃娃,小时候天天拖着两条大鼻涕,邋里邋遢,看着就不机灵!
就这俩小崽子,谁能看上?
还曾外孙?做梦呢吧!”
“嘿!你这老家伙,还活在过去呢?”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笑道,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人家小游,现在可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公大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
在刑侦队工作,能干着呢!
你还真是一退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就伺候你这狗,原先单位上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了?”
谢修远被噎了一下,松开狗绳,没好气地指着老李:“你他娘的,一口一个小狗崽子,大帆,上!咬他!”
那只名叫“大帆”的罗威纳犬,品种是出了名的护卫犬、烈性犬,在谢修远退休前,曾是省厅赫赫有名的功勋警犬,嗅觉灵敏,凶猛忠诚,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
可如今……或许是退休生活太过安逸,也或许是跟了个过于溺爱的主人,大帆同志的身材明显走了样,圆滚滚、黑黢黢的一大坨,早已不复当年威风。
此刻听到主人的指令,大帆同志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老李一眼,然后……“噗通”一声,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那模样,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在撒娇求抚摸。
“哈哈哈!”
几个老头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谢啊老谢,我说什么来着?这湘南原先大名鼎鼎的英雄犬大帆,怎么落到你手里,就养成这副德性了?我看呐,不是狗变了,是养狗的人变了!”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谢修远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在地上摊成一张“狗饼”的大帆,低声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随即又觉得跟这帮老伙计斗嘴没意思,挥挥手:
“滚滚滚,一边下你们的棋去,别打扰我遛……遛狗!”
他弯下腰,没好气地拍了拍大帆的肚子:
“起来!像什么样子!”
大帆这才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抖了抖毛,继续跟在谢修远脚边,慢悠悠地踱步。
走了几步,谢修远忽然想起刚才的话头,又忍不住好奇,转头问:
“哎,你刚说老潘有曾外孙了?这跟我原先单位有什么关系?我虽然退了,省厅有啥风吹草动,我还能一点不知道?”
艺术范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爱信不信。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不过嘛,你老谢现在眼里就只有你这狗孙子,不知道也正常。”
“嘿!你这老梆子,还卖起关子了?”
谢修远对这几位老战友可没什么好脸色,原因无他。
原因无他,他退休了在院子里遛狗,他们退休了在院子里遛孙子。
这心里能平衡吗?
“爱说不说,不说滚蛋,别挡着我遛狗!”
“你急什么?”
艺术范老头慢悠悠地道,
“陈彬这个名字,你总听说过吧?”
“陈彬?”
谢修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有点印象。武国庆那小子带的徒弟,对吧?
原先在南元干得不错,破了好几个大案。
前阵子我还在内部参考上看到一篇他写的关于犯罪心理画像的论文,有点东西,是个人才。
公大那边不是要搞什么犯罪学新学科试点吗?
好像就是这小子在牵头搞调研?
怎么,他跟老潘家……”
他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艺术范老头: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老潘那外孙女婿,就是陈彬?”
“可不就是嘛!”
老李接过话头,啧啧叹道,
“老潘这老家伙,命是真好啊。
两个女婿就不错。
这外孙女婿更是一浪更比一浪强。
最主要啊,人家能生!
这眼看着曾外孙就要抱上了,啧啧,羡慕不来啊。”
谢修远一听,心里那点因为没孙子而憋着的气,更是蹭蹭往上冒,顿时吹胡子瞪眼:
“陈彬?
陈彬确实是个人才,这我承认。
论文写得有见地,办案也听说是一把好手,赣南那边好像还出了趟差,救了一公交车的人?
赣南省厅那边都在帮着申请个人一等功?
这事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但是!
但是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眼睛有点问题!
怎么就偏偏看上老潘家那小虎逼了呢?
那小游,小时候什么样你们忘了?
带着她弟弟,在我家院子里炸牛粪!
把我家茅房的瓦都给崩飞了好几片!
我儿子,燕京大学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