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哥,你立刻联系省农大方面,核实来此进行试验项目的师生名单,特别是这四名遇难者的具体身份等,请校方尽快派负责人过来,协助辨认遗体。
同时,跟法医和技术队对接,尽快确定四名死者的身份和初步死因。”
陈彬迅速安排。
“行,交给我。”
汪海超干脆地应下,转身走向勘察车,准备用车载电台联系。
陈彬则对夏启元和赵飞道:“夏支,赵队,我们先去村委会,见见那些目击者。”
村委会是一栋略显陈旧的红砖平房,此时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支书,那位姓王的老者,正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紧锁。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肤色黝黑、穿着朴素的农家汉子。
见到夏启元、陈彬等人进来,几个汉子立刻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把周根生那个畜生抓起来枪毙!他就是杀人凶手!”
“对啊!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放的火!千真万确!”
“那几个女娃娃死得惨啊!造孽啊!周根生不得好死!苍天不公啊!”
苍天不公这个词从一个粗豪的农村汉子嘴里冒出来,陈彬眼神微动,心里已知一二。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鼓噪,目光直接锁定在刚才喊“亲眼看见”的那个汉子身上,径直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那汉子被陈彬看得有些发毛,但是陈彬那年轻的面容,加之周围同村人都在看着,又镇定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周有福。”
“你说你亲眼看见了周根生放火?”陈彬追问。
“对……对啊!我亲眼看见的!”周有福挺了挺胸膛。
一个成熟的犯罪侧写师,是能在通过询问过程中,确定对方是否有在说谎。
这并非无稽之谈。
主要是通过对方的动作还有微表情进行分析。
而其中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当对方突然挺胸抬头,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是心里下意识的想要提高自信心。
什么样的人需要提高自信心?
说谎的人。
“怎么放的?用打火机点的?”陈彬心中更加确认了,眼前的人是在作伪证,于是继续问道。
“就……就用打火机啊!还能咋放?”周有福顺口接道。
陈彬忽然笑了笑:
“周有福,你知道一个打火机,那点火苗,要想把这么一栋房子烧成那样,得烧多久吗?
汽油泼上去一点就着,那还得有足够多的汽油。
打火机?
你试试看,给你个打火机,你能不能把这房子点着?
放火听起来容易,可真要烧出昨晚那个火势,没个半小时精心准备,四处点火,可能吗?
你亲眼看见了半个小时的过程?”
“我……我……”周有福被问住了,脸憋得通红,一时语塞。
他显然没想过警察会问得这么细。
陈彬不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逼问:“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你看见有人放火了,甚至在火还没烧起来、或者刚刚烧起来的时候,你不去提醒屋里那四个大学生?
或者不叫同村的人帮忙?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势大起来,大到得消防队的人赶来才能把火扑灭?
我听说,农大的师生对你们村有恩,帮你们解决种地难题。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势起来,把四个来帮你们的大学生活活烧死?
见死不救,你这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我……我没有!我没有见死不救!”周有福急了,慌忙摆手,额头上冒出冷汗。
陈彬的逻辑一环扣一环,把他逼到了墙角。
“那你就是没看见周根生放火,或者,你看见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你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对不对?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周根生的同伙,帮他打掩护,甚至帮他一起放的火?”
“冤枉啊!警察同志!我没有!我不是同伙!”周有福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色煞白。
杀人放火同伙的高帽子,他可戴不起。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说实话,你到底看、没、看、见、周、根、生、放、火?”
在陈彬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一连串犀利的追问下,周有福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最终嗫嚅道:
“可……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天太黑,我也没看清楚……就是……就是好像有个影子……”
“看错了?”
陈彬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再看周有福,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此刻却鸦雀无声的农家汉子们:
“你们呢?还有谁亲眼看见周根生放火了?我警告你们,杀人放火,是重罪!
作伪证,干扰警方办案,同样是犯罪!
别以为法不责众,也别以为这是在村里,你们随口一说,我们警察就拿你们没办法!
你们不懂法,我今天就给你们普普法。
作伪证,也就是故意做假证明,陷害别人或者包庇罪犯,一般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但是——”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或惊惶、或躲闪的脸:
“如果因为你们的伪证,导致了冤假错案,让无辜的人坐牢,甚至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这就属于情节特别严重,要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为了出一口气,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做假证,值不值得把你们自己、把你们的家人也搭进去!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到底看、见、没、有?!”
陈彬这番话,语气并不凶狠,但条理清晰,法条明确,后果严重,字字敲打在众人心头。
这些村民或许不懂太多法律细节,但“坐牢”、“三年”、“七年”这些字眼,他们听得懂,也深知其分量。
刚才还群情激奋、一口咬定“亲眼所见”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惶、犹豫、后悔的神色,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坐在中间、一直沉默抽烟的村支书王老汉,寻求着主心骨。
村委会里一片死寂,只有旱烟枪里烟草燃烧的轻微嗞嗞声。
王老汉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