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早上,在发现李业的尸体后,李政当天就安排了林向阳带队对黄田片区进行了一轮摸排走访。
但上一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黄田名义上是个村,但其规模和人口密度丝毫不比一般的城镇低。
一九九一年黄田机场建成通航后,机场带来的物流和人流迅速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
货运司机、装卸工、机场地勤、短期租客、往来商贩……
这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入黄田,又像潮水一样迅速流走,很少有人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人口流动越大,走访的难度就越高。
你昨天问到的一个目击者,今天可能就已经离开了鹏城;
你今天敲开的一扇门,明天可能就换了新的租客。
林向阳带着人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黄田临街所有的门面和楼上楼下的住户,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人认识李业,没有人见过可疑车辆,更没有人注意到九号凌晨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林向阳和沈昭还是决定再走一遍。
二次走访的路线和第一次大致相同,但这一次,林向阳的注意力多了一分层。
他在走访的过程中,心里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
李业的尸体被发现时,是用一个编织袋装着,随意丢弃在路边的草丛里的。
而此前几起案件的受害者,无论是张立还是谭声,尸体都没有被装入任何容器,就直接被抛在现场。
为什么唯独李业被装进了编织袋?
这个差异,是凶手临时起意,还是另有原因?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两路人马在黄田街头碰了头。
林向阳在路边找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要了一个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勉强坐下六个人,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些许凉意。
几人简单点了几个菜,等服务员关上门后,谈话便进入了正题。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落在林向阳脸上:“上午走访有什么收获?”
林向阳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编织袋的款式查过了,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白色尼龙编织袋,装化肥或饲料用的,黄田几家杂货铺都有卖,根本查不出源头。”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李业是唯一一个被装进编织袋里的受害者?张立和谭声都是直接被抛在露天,唯独李业被装了起来。”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装进编织袋,说明凶手不希望尸体过早被发现,或者不希望尸体在运输过程中留下痕迹。李业和前几个受害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另外,四零幺案目前发现尸体的几名受害者中,有两具尸体都在宝安区,谭声被抛尸的水塘在罗湖,但李业和张立都在宝安。这绝对不是巧合。凶手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
林向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然后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李业本人的背景:
“李业这个人,我们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他是退伍士兵,在部队服役了五年,转业后在老家分配了一份工作,但他家里兄弟姐妹比较多,作为长子,他得补贴家里,生活压力很大。
后来经战友介绍,他辞职来了鹏城,给一个厂老板当司机,实际上也兼着保镖的活儿。”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李业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差不多有八九百块,这在鹏城算是妥妥的高薪人群。
但这工资差不多有一半要寄回老家,他自己的生活压力其实不小。
所以寻常时候,接送完老板之后,他会私下开着老板的车出去拉点私活。
这事儿他老板原先就知道,但看着李业踏实肯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彬听到这里,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是锁定他经常接客的范围?”
“对。”
林向阳点头,
“但很可惜,李业是单身,一个人在鹏城生活,他平常在哪里接活,谁也不知道。
至于张立、谭声还有唯一一个失联者杨俊,就更不用说了,出租车拦手即停,没有一个固定的接客位置。
我们根本没法划定一个具体的排查区域。”
陈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在黄田机场接客?”
林向阳苦笑了一下:
“机场方面我们也安排人走访过。
李业先前确实有在机场接客的经历,毕竟开个虎头奔当出租车实在太显眼了,有些客人愿意多花钱坐个好车。
但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我们反而能确认,八号晚上至九号凌晨,在黄田机场趴活的司机都表示,没有见过李业和他的虎头奔。”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林向阳:“对了,机场那边有监控吗?”
林向阳点了点头:“有。黄田机场是91年才通航的新机场,硬件设施还算跟得上,航站楼内装了几个摄像头,主要是监控出发大厅和到达大厅的。八号晚上到九号凌晨的录像我带人看过一遍。”
“画面清楚吗?”
林向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航站楼里面还好,人脸的轮廓能看个大概。但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和接送区域......那画面就太模糊了,糊糊的一片,连车的型号都看不太清,更别提车牌和人的长相了。”
陈彬点了点头说道:“等会儿还是去拷贝一份带回局里吧。画面再模糊,也是原始资料。万一后面有其他线索需要对时间轴,至少有个参照。”
林向阳点头应下:“行,吃完饭我去办。”
几人不再多言,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午饭。
陈彬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转头对林向阳说道:
“对了,小林,你和黄田派出所那边反映一下,最近有人借着扫黄的名义在街上打秋风,影响很不好。这得严肃处理一下。”
林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彬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明白,我回去就打电话。”
陈彬几人驱车赶到黄田机场,找到机场保卫科,说明来意后顺利拷贝了一份四月六号晚上至十一号凌晨(案发前后两天)的监控录像带。
录像带是那种老式的大盘带,沉甸甸的一盒,祁大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像是捧着一枚炸弹。
回到鹏城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林向阳找了一台放像机,连接到会议室的老式电视机上,将带子塞了进去。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伴随着沙沙的杂音,然后画面猛地一跳,出现了航站楼出发大厅的黑白影像。
看录像是个技术活。
九十年代的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和帧率都非常有限,画面里的人影基本上就是一团移动的灰影,五官轮廓全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