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了一圈众人,看到所有人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才继续说道:
“首先,无论是谁,身为司机,晚上接客都会有很深的戒备心理。
我们先前确定了四零幺案是团伙作案,且人数在三人以上。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嫌疑人全都是男性,四个大男人深夜在路边打车,如果你是司机,你会停吗?”
“很显然,不太敢停。”
陈彬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走到电视机前,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示意他把那盘录像带塞进放像机:
“那为什么这几名受害者都会把嫌疑人接上车?
答案可能很简单。
因为四零幺案的嫌疑人并非全是男性。”
他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四月八号深夜机场停车场的画面。
画面模糊而灰白,路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圈圈光斑。
陈彬指着画面中出现的一个白色身影:“大家看这里。”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从画面右下角走入停车场,步伐不紧不慢,径直穿过通道,消失在画面左侧。
陈彬按下暂停键,然后切换到另一盘带子:
“这是四月六号的录像。”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出现在停车场,步伐、身型、行走的节奏,与那个白裙女人几乎如出一辙。
他又切换到四月七号的录像,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女人出现在深夜的停车场中。
陈彬将先前的两盘带子并排放在一起,指着屏幕上身影,语气笃定地说道:
“首先,每个人的步态都会因为自身身型的差异而各有不同。
但你们看,六号、七号、八号画面中的这三个女性,她们的步态和身型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同一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如果这三个都是同一人的话,就奇怪了。
什么样的人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机场?
机场工作人员?
可据我了解机场工作人员都有规定的制服,上下班也有专车接送,不会像画面中这名女子一样,深夜独自一人在停车场徘徊。
而且还有一点,不管是出租车也好,黑车也罢,如果她真的是想要坐车,为什么会一直在附近打转?
这像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像是在打量,在观察。不像是坐车,反而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目标下手。”
林向阳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脱口而出:“陈老师,你是认为四零幺案的嫌疑人是女性?”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审慎而笃定:
“我认为并非全是女性。
我的推测是这个团伙中至少有一名或多名女性成员,她们扮演的是诱饵的角色。
深夜时分,一个独身女性在路边或机场打车,司机的戒备心会大幅下降。
等她上了车,开出一定距离后或者到了特殊地点后,藏在暗处的男性同伙再出现,前后夹击,控制住司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用这个逻辑,同样可以套到莞城案中。
王雨生身为鹏城的黑车司机,在知道了四零幺案后,为什么会毫无警惕性地就开车接客跑长途?
只有可能当晚乘车的就是一名女性,降低了王雨生的戒心,将他从鹏城诱骗至莞城,然后在预定地点与同伙汇合,实施杀害抢劫。”
陈彬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虽然众人没有明说,但无疑都被陈彬的这一番分析所信服。
陈彬站在电视机前,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
“用女性当成诱饵,降低司机的戒备心,这才是四零幺案能够屡屡成功的关键。
但我们警方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关节。
一个道听途说的模仿犯,会如此清楚这个核心手法吗?
而且,四零幺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莞城?
杨俊的尸体被发现于莞城省道,王雨生在莞城遇害。
如果这两起案子之间没有任何关联,那天底下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我认为,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四零幺案的嫌疑人和莞城王雨生案的嫌疑人,极有可能相互认识,而且关系十分熟络。
他们之间要么是合作关系,要么是信息共享关系。
王雨生案,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模仿犯罪,而是同一伙人或其关联人员,在莞城实施的另一起案件。”
李政听完陈彬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各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见会议室里的众人陷入沉默,他双手撑在桌沿,语气严肃道:
“我赞同陈大的想法。
种种细节表明,王雨生案与四零幺案有莫大的关联。这已经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了。
莞城刑侦支队负责该案的民警正在往我们这边赶,相关事宜我等会儿就向省厅汇报。
我提前宣布,原地成立四零幺系列大案专案组。
从现在开始,鹏城和莞城两地的所有线索统一归口,资源共享,联合侦办。
这是个很关键的时候。
这伙人在我们鹏城杀人如麻,如此嚣张,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绳之以法。
大家打起精神来,争取早日将这伙歹徒缉拿归案!”
李政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闷被一股新的动力驱散,几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刑警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陈彬等李政讲完后,才缓缓开口:“李支说得对,现在是关键时刻。
我有个建议,供专案组参考。
立即对机场监控中那名反复出现的女性展开排查。
她的步态特征我们已经有了初步印象,现在需要做的是扩大监控检索范围。
不仅是四月六号到八号,还要往前推,看看她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机场停车场出现的。
同时,安排人手在机场出租车候客区和停车场进行便衣蹲守,看她是否还会出现。”
李政听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就按陈大说的办。
彭爱国,你负责机场那条线,人手不够就从二大队抽调,必要时找我要人。
林向阳,你负责对接莞城警方,王雨生案的卷宗一到,立刻组织比对。”
李政顿了顿,补充道:“沈昭,你联系莞城那边的交警和派出所,帮陈大他们再细查一下赵柯的下落。所有进展,每天早晚两次向我汇报。”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李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陈大,你是专家,专案组的侦查方向和技术研判,还得请你多费心,赵柯的事情我们一定也会尽全力追捕。”
陈彬没有推辞,微微颔首:“感谢。”
会议散去后,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简短的交谈声。
林向阳边走边对身边的沈昭交代着什么,彭爱国小跑着去打电话,祁大春和袁杰也各自领了任务,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陈彬站在会议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一条缓缓苏醒的光河。
这座蓬勃的城市在夜色中依然喧嚣不息,车流穿梭,人流涌动,仿佛那些发生在深夜暗巷里的罪恶从未存在过。
但陈彬知道,它们存在过。
而且,如果不尽快抓住那伙人,它们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盘录像带,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