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号,下午五点。
李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面前摊开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是从莞城那边传真过来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等卷宗。
他将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但每放下一张,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不仅是鹏城刑侦支队的骨干们,连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原先联系莞城警方,是为了追查赵柯的下落。
但谁也没想到,赵柯的信息没有传回来,反倒是四零幺案的类似案件和杨俊的尸检报告先传了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还是林向阳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开始汇报情况:
“一月六日早上六点,莞城警方接到报警称,在省道路段发现了一具成年男性尸体。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无法直接确认身份。
根据法医检测,死者身上发现多处淤青,后脑发现轻微骨裂,证明其在生前很大概率遭受过嫌疑人的殴打。
死因与我们这边四零幺案一致,同样是被尼龙绳勒死。
翌日,莞城警方就在《莞城日报》上刊登了其的照片,发布了认尸启事。
但一直到我们前日联系莞城时,都无人前往认领。
还是今天上午,袁杰同志再次核实赵柯相关信息时,得知莞城那边又发现了一起类似案件,全城震动。
我们将四零幺案的相关情况告知莞城警方后,双方取得了联系。
后于今日上午,将杨俊的尸体运回鹏城,交由杨俊的妻子辨认,确认无误,正是杨俊本人。”
林向阳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桌旁的众人,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然后就是最新一起案子。
发现于四月十四号,也就是今天凌晨,在莞城人民医院附近的一条偏僻路段。
一名成年男性尸体被发现在路边的排水沟中,身上携带了证件,确认身份为一名叫王雨生的男性,鹏城人,职业是黑车司机。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左右。
但与四零幺案前几起受害者不同的是王雨生的死因并非勒死,而是被乱刀捅死。
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凶器是一把长度约为十二厘米的单刃小刀,刀刃较窄,类似于水果刀或匕首一类。
死者胸腹部共发现四处刺创,其中一刀刺穿了肺部,是致命伤。
除此之外,王雨生案的其他细节都与四零幺案高度相似。
车辆失踪,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抛尸地点同样选择在偏僻的路边。
但因为死因不同,莞城警方认为该案与四零幺案无关。”
林向阳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讨论声逐渐响起。
“死因不同,作案手法也不同。勒死和捅死,这中间的差别太大了。”
沈昭第一个开口,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眉头紧锁,
“莞城警方认为王雨生案与四零幺案无关,这个判断从表面上看是有道理的。凶手连最基本的作案方式都改了,很难说这是同一伙人所为。”
彭爱国接着话头补充道:“王雨生是个黑车司机,跟前几位的出租车司机身份也不太一样。作案地点也从鹏城转移到了莞城。变动这么大,确实不能贸然并案。”
林向阳听完同事们的发言,开口道:“死因不同,这确实是最大的变量。
但我想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
王雨生案除了死因之外,所有的外围特征都和四零幺案高度吻合:
深夜作案、偏僻路段抛尸、劫走车辆、洗劫财物。
你们要知道,李业的本质职业也不是出租车司机。
这么多的重合点,如果只用巧合来解释,我觉得说服力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
“我倾向于认为,王雨生案很可能是一起模仿犯罪。
四零幺案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了相当大的恐慌,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扩散了出去。
有人听说了这些案子,知道了凶手的大致作案模式和目标选择,于是依葫芦画瓢,用自己的方式实施了犯罪。
对于模仿犯来说,他学到的是‘选什么样的目标、在什么地方动手、如何处理尸体’,而不是‘一定要用绳子勒死人’。
他用自己的刀,复制了四零幺案的外壳。”
这时,沈昭举了一下手,示意有话要说:
“林大,我插一句。
四零幺案发生以来,局里对消息管控是比较严格的,报纸上没有刊登过相关报道,电视台也没有播过新闻。
社会面上的恐慌更多是口口相传,但具体的作案细节,比如抛尸地点选择偏僻草丛这些,外界其实并不清楚。
如果王雨生案真的是模仿犯罪,那模仿者是从哪里获取到这些细节的?”
林向阳点了点头,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说得有道理。正式的媒体报道确实没有,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
受害者家属、发现尸体的群众,都有可能把信息泄露出去。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模仿者本身就长期或近期在鹏城生活。
他不需要通过报纸和电视来获取信息,他可能就住在黄田附近,或者经常在黄田一带活动,通过邻里传言、街头议论,拼凑出了四零幺案的轮廓。
然后他带着自己理解出来的作案模板,去了莞城实施了犯罪。”
林向阳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政没有表态,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陈彬,目光里带着征询的意味:“陈大,你怎么看?”
闻言,陈彬将脑海中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缓缓开口道:“两起案件的模式相同,确实有很大概率是模仿犯。这一点我认同小林的意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杨俊的死。
杨俊的尸体被发现于莞城的省道路段。
如果杀害杨俊的凶手和四零幺案是同一伙人,那么问题就来了,四零幺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莞城?
他们是一直在鹏城作案,还是本来就有跨区域流窜的习惯?
如果他们是流窜作案,那为什么此前三起案子都发生在鹏城范围内,唯独杨俊被抛在了莞城地界?
而且还有一点值得深思。
莞城的案子如果真是四零幺案的模仿案,那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鹏城,而是出现在了莞城?
莞城和鹏城相邻,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城市。
模仿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在此之前,杨俊一直处于失踪状态,谁也不知道杨俊的尸体在莞城,为什么模仿犯又偏偏出现在了莞城?
天底下就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我认为不会。
还有一点,最近四零幺案在鹏城司机圈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王雨生是鹏城本地人,开黑车的,他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些案子。
既然他知道最近有出租车司机接连遇害,为什么还会在深夜接单,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是凶手用了什么让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还是王雨生认识这个人,觉得不会有危险?
这两天,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翻看了机场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
我发现了些东西,给了我点破案的灵感,我觉得有必要让大家看一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电视机旁,拍了拍那台老式放像机:
“我认为,能把莞城案和四零幺案真正联系起来的,并不是什么犯罪模式相同、抛尸逻辑相同、受害者身份相同,而是作案手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说的作案手法,并不是杀人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