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暂时又断了。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那两辆黑色夏利的流向查清楚了,赵柯的去向迟早会浮出水面。
在没有大数据的帮助下,想要在茫茫人海追捕逃犯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李政见张初已经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便没有再在玩具厂旁多待。
随后他迈步走向警车,对等候的林阳等人打了个手势,
“收队,回市局。”
一行人撤离了西乡老街。
消防车已经完成了灭火作业,正在收拾水管,厂房内的余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湿冷的灰烬气息。
几辆警车依次驶离现场,穿过暮色中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向着鹏城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回到市局时,天色已经全黑。
鹏城市局,审讯室内。
李政重新坐回主审位,林阳调整了一下录音设备,陈彬关上了大门。
李政没有急着提问,先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张初,缓缓开口:
“张初,从头说吧。你卖掉孩子,跑到鹏城来,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张初抿了抿嘴道:
“我卖了孩子,手里揣着五千块钱,坐火车来了鹏城。
刚一下火车,看着鹏城可真热闹啊,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人,满大街的汽车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以前在顺丰县哪见过这么多车?
什么丰田、日产、皇冠,一辆比一辆漂亮,我看着就喜欢。
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当个司机,天天开着车在这城里转悠,那该多风光。
于是我拿着手里的钱,去学了个驾照。
学会开车,工作还是很好找的。
驾照下来没多久,我就找了一家公司,给老板开车去了。
当了司机之后,接触的人慢慢多了,我也变得能说会道了。
每天穿得人模狗样的,不了解我的人,还以为我是个多大的老板呢。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我老家,大家都以为我在鹏城发了大财。
没过多久,我弟弟张静和我妹妹张小小就来投奔我了。
结果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给别人开车的司机,光会吹牛逼,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但他们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闲着,只能自己出去找活打工,对付混口饭吃,根本就剩不下什么钱。
弟弟妹妹的死活,我压根不在乎。
我跟着老板鞍前马后地忙活,很快就认识了一个叫付小娟的女人。
她是黔南的,92年8月来的鹏城,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十八岁,长得很好看,但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认识我之后,就被我的外表迷惑了,觉得我很有本事,是个大老板。
我们俩很快就谈起了恋爱。
恋爱之后,我也没闲着。
因为我经常跟老板去一些娱乐场所,认识了不少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
其中有个人叫张金,也是顺丰县人,比我小两岁,给另外一个老板当司机。
因为是老乡,我们很快就抱团到了一起,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但天天吃喝玩乐是要花钱的。
我们都是破打工的,那点工资根本经不起折腾,很快就入不敷出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1992年11月20号那天,我们又聚在了一起,本来想一起喝酒的,但凑了凑钱,根本就不够。
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宝安区的街上溜达,累了就坐在马路边抽烟闲扯。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我感叹了一句:‘咱们都会开车,可是没有一个人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混上一辆。’
张金听了之后,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快别惦记车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上哪能弄两百块钱,先喝顿酒才是正事。’
我当时就说:‘如果咱们能搞一辆出租车到顺丰县,分分钟我就能卖掉换成钱。’
张金一听,眼珠子一下就亮了,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那就搞一辆呗,弄个车还不简单吗!’”
李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初继续说道:“我们那会儿还没想过要杀人,就是想偷一辆车。
几个人马上开始四处寻找目标。
很快就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一辆车,想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结果手刚碰到车门,车子的警报器就响了,我们四个人吓得转身就跑,赶紧逃离了现场。
跑到安全地方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偷车这件事不靠谱。
虽然我们几个人都会开车,但没人会开锁,根本就是白费。
商量来商量去,干脆就直接抢算了。
晚上十点钟左右,我去商店买了一把水果刀,几个人开始在大街上等出租车。
很快我们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发现不行。
驾驶员的位置有个防护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只能挥手让他走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终于等来了一辆没有防护网的白色日产出租车,几个人赶紧把车拦下,钻进了车里。
我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其他人坐到了后排。
我告诉司机,去宝安三十五区。
那个司机姓谭,叫什么我忘了。
他没有任何防备,扣下计价器,就奔着目的地开去。
当出租车开到宝安区上河村附近的时候,我看四下无人,就告诉司机停车,说我要去上个厕所。
结果车刚一停稳,我掏出刀子,就顶在了司机胸口,后边的几个人赶紧下车勒住了司机的脖子,把他弄到了后排。
我坐到了司机位置上,张静坐到了副驾驶,张金坐在后排,把司机架着。
由于没有准备绳子,我们就把司机的腰带解了下来,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使劲地把司机的头往下按。
结果司机拼死挣扎,我们根本按不住。
我看这样不行,就下车找了一块砖头,
对准司机的脑袋就是一下。
司机挨了这一下之后,就晕死过去了。
我以为人死了,就把车开到郊区,准备埋了。
结果司机又醒了过来,看见我们在埋坑,就大喊救命。
这一喊把我惹恼了,我拿起皮带,把人给勒死了。
然后怕他的喊声引来别人,我们几个人又把司机尸体搬走,路过一条河的时候,把尸体给抛了进去。”
张初说完这段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铁板上自己双手的影子,呼吸平稳。
李政皱眉道:
“所以你们的第一条人命,就是这么来的?为了一辆出租车,为了换点酒钱。”
张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