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反倒没有市集那般喧嚣。
青砖铺就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屋舍虽也破旧,却整齐有序。
灰墙黛瓦,檐角规整,门窗虽斑驳,却都关得严实。
偶有开着门的,门内也是整洁的土坯地,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市集那种烂泥遍地、秽物横流的景象。
街上行人不多。
那些人的衣着,比市集体面得多。男子多穿灰褐或青黑色的短褐,虽是粗布,却少有补丁,浆洗得发白,却干净。
女子们穿着素色布裙,头发用木簪绾起,面容清瘦,却不见市集那些女人脸上的麻木与放浪。
但让齐云目光停留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城中央。
那尊五丈高的巨像矗立之处。
他顺着街道向前走去。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见一群人聚在东侧的墙根下。
约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整整齐齐跪成几排。
他们面朝城中央的方向,身体伏地,额头触着青砖地面,一动不动。
齐云停下脚步。
那是叩拜。
但和他见过的任何叩拜都不一样。
那些人伏在地上,每一次叩首都极慢,慢到仿佛在耗尽全身的力气。
额头触地之后,他们会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双手合十于胸前,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再伏下,再叩首,再起身。
周而复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额头触碰青砖的闷响,一下,一下,极轻,却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得刺耳。
齐云走近些,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瘦。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颊凹进去,像蒙着皮的骷髅。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寻常的虔诚,不是温暖的信赖,而是某种更深、更烫、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眼神。
那是将死之人盯着救命丹药时的眼神。
那是把所有希望、所有恐惧、所有绝望,全都押在一处,孤注一掷的眼神。
他们叩拜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那无声的念叨,在齐云的感知中,渐渐化作隐约的呢喃。
“神尊保佑……神尊保佑。”
“今夜平安……今夜平安。”
“别让那些东西进来……求求您。”
那些呢喃叠加在一起,如同无数条细线,向城中央飘去。
一路上,这样的叩拜者随处可见。
墙根下,石阶上,屋檐的阴影里,甚至有些人家敞开的门内,也能看见跪在堂屋正中的身影,面朝神像的方向,一下一下叩首。
没有人交谈。
没有人张望。
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
整座府城,除了那些叩首的闷响,死一般寂静。
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目不斜视。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和那些叩拜者一样,都有那种光。
那种溺水之人的光。
齐云穿过几条街,终于来到城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