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五丈巨像端坐于三层石基之上,俯视整座城池。
石基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石基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少说也有上千之众。
他们跪在那里,整整齐齐,如同麦田里收割后留下的麦茬。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在叩首。
额头触地,直起身,合十,念叨,再伏下。
那声音不再是个别的闷响,而是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如同千万只木槌同时敲击大地。
齐云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那片人海。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青壮,妇孺。
有的衣衫稍显体面,有的破旧,但此刻,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瘦削。
一样的虔诚。
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有人在叩首时泪流满面,泪水顺着深陷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扭曲。
有人在叩首时浑身颤抖,牙关紧咬,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但他们的身体仍在一遍一遍伏下,一遍一遍叩首,不敢停,不能停。
有人在叩首时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渐渐变成嘶哑的喊叫。
“神尊保佑!神尊保佑!”旁边的人也不看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披散着,脊背佝偻得像一张弓。
她叩首的速度极慢,慢到每一伏一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次额头触地,她都要喘息很久才能直起身。
但她仍在叩。
一下,一下,又一下。
额头已经磕破了,青砖上留下一小片暗红的血迹,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她身边跪着个年轻女子,应该是她的女儿或儿媳。
那女子的眼睛直直盯着神像,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每一次叩首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下一瞬就会瘫倒在地。
但她也没有停。
齐云扫过这片人海。
香火之力如潮水般从每一个人身上涌出,汇聚成无数条光带,向那尊巨像流去。
那些光带,白的底色上,浸透了太多别的东西。
恐惧的黑丝,绝望的灰雾,疯狂的赤红,执念的暗紫。
它们交织缠绕,翻涌升腾,源源不断地涌入神像体内。
神像依旧端坐,面容慈悲,俯瞰众生。
但在齐云的法眼之中,那慈悲的面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它藏在那些污浊的香火之力最深处,藏在神像的胸口位置,像一颗正在孕育的卵。
齐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迈步,向那尊神像走去。
穿过那片叩拜的人海。
那些人的额头几乎贴着他的袍角,却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没有一个人感知到他的存在。
齐云从他们身侧走过,如同一阵无形的风。
他走到石基之下,抬头望向那尊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