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声音压抑得太久,闷得太深,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人的声音,倒像是什么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来得这么晚……”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照进书房的阳光。
那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但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
“我愿意跪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
“我愿意和那些百姓一起,跪在地上,磕头,哭喊,高呼苍天有眼,仙人慈悲……”
“我愿意的……”
“我真的愿意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夜……”
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那是泪。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但此刻,那些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喃喃着,反反复复。
那声音里,有悲哀,有不甘,有绝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知道一切都晚了之后的,彻骨的荒谬。
他帮着父亲杀了那么多人,最后父亲死在他面前。
他以为找到了出路,最后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而那条真正的路,那条不用杀人、不用变成鬼、不用在恐惧中腐烂的路,就在他眼前出现了。
只是出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得太远。
远到回不了头。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堆被抽空了骨头的烂肉。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
只是坐在那里,任那些东西流。
窗外,那些哭喊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仙人慈悲……”
“苍天有眼……”
那些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苍天有眼……”他喃喃着,“苍天真的有眼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照进书房的阳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就在他垂着头,神色不断变幻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就是这归德府的府主?”
那声音不高,很平静。
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穿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清俊,肤色微微发白,像是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中年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
昨夜,悬于半空的那道身影,就是这个人。
他的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但只过了片刻,那僵住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
他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只是缓缓站起身。
先整理了一下衣冠。
把那件皱巴巴的官袍抚平,把歪斜的腰带扶正,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他绕过书案,走到书房正中。
面朝齐云,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双手按在地上,额头轻轻触地。
一拜。
然后直起身,双手合十于胸前。
“罪人陈景安,见过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