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平静,低沉,没有颤抖。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还知道自己做的是不对的。”
陈景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罪人知道。”
齐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老头,是你什么人?”
“父亲。”
陈景安的回答简短,没有迟疑。
齐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景安依旧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那沉默不压抑,也不沉重,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窗外那片青蓝的天。
良久,陈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仙人想问什么,罪人都会说。”
齐云看着他,终于开口。
“说吧。”
陈景安直起身,依旧跪着,目光落在地上。
“罪人陈景安,归德府府主,在此地为官十二年。”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罪人的父亲,名陈元敬。曾在大周朝廷为官五十载,官至礼部侍郎。十年前告老还乡,圣上亲赐法门,许其返乡后自行转化。”
“转化?”齐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陈景安点头,“活人转化为鬼物之法。转阳为阴,化为鬼身。转化之后,可得长生,不惧鬼物,不受神光所伤。”
齐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陈景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父亲带回的法门,是国师所创。”
“国师?”
“是。”陈景安的声音微微一顿,“罪人不知其名,只知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国师。据父亲所言,国师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穷尽三十年心血,终于改良了上古魔宗遗留的转化之法,使得转化之后的神智得以保全。”
“父亲说,国师的法门已成大道。京城之中,已有数位王爷成功转化。那位赐下法门的王爷,亲自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这些老臣。席间那王爷走出来,周身已无一丝活人气息,却能谈笑风生,举止如常。”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现在的京城……”
陈景安抬起头,看着齐云。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父亲说,怕是京中那些大人,尽数都成了。”
齐云沉默。
片刻后,他继续问。
“你对那国师,还知道多少?”
陈景安摇头。
“不多。罪人只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些。父亲说,国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朝中官员,能见到其真容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其所创的法门,却惠及满朝文武。如今大周朝堂之上,活人与鬼物同朝为官,已成常态。”
齐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活人与鬼物同朝为官。
这世道,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
他看向陈景安。
“继续。”
陈景安点头,继续说道。
“父亲带回法门之后,便开始筹备转化之事。”
“这转化之法,需要大量血食。那些被残杀之人的气血、魂魄,都要用来蕴化圣胎。”
“圣胎?”
“是。”陈景安的声音微微发颤,“转化之前,需先蕴化一枚血茧。那血茧吸纳足够的气血之后,方能成为转化之基。父亲说,那血茧便是新的心脏,新的本源。转化之后,人便不再是人,而是与那血茧一体共生之物。”
齐云想起了昨夜那颗卵,那道血影。
原来如此。
“所以那些市集失踪的人……”
“是。”陈景安低下头,“是罪人帮着父亲做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黑狗帮,是父亲豢养的势力。他们在城外市集搜罗那些孤寡之人,那些没有依靠的流民,那些死了也没人问的贱民。绑了来,送进地宫。”
“十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整十年。多少人,罪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地宫里的尸体,一批又一批,一批又一批……”
他忽然停住。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有声音。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陈景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没有落下。
“仙人想问的,罪人已尽数说了。”
他看着齐云,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仙人要如何处置罪人?”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景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罪人帮着父亲,残杀百姓,助其转化,罪恶滔天。仙人若要杀罪人,罪人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平静,坦然。
“唯有一死罢了。”
齐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倒是坦然。”
陈景安轻笑一声。
“坦然?”他摇了摇头,“罪人不是坦然。罪人是累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
那阳光比方才更亮了,洒在窗棂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刚刚打开的屋门上。
“罪人在这归德府,活了四十二年。”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三十年,罪人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读圣贤书,学做官的道理。那时候,罪人也想过,要当一个好官,要庇护治下的百姓,要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
“后来,罪人当了官。当了府主。然后罪人才知道,这世道,不是读书人能改变的。”
“那些鬼物,杀不完。那些神像,越用越弱。那些百姓,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城外那些市集,一年比一年破败。城内的那些人家,一年比一年少。”
“罪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只能看着。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拼命挣扎,然后死去。”
“然后父亲回来了。”
“他告诉罪人,这世道,已经不适合人活了。转阳为阴,化为鬼物,才是正道。”
“他说,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他说,心软的,犹豫的,下不去手的,最后都成了黄土。”
“他不想变成黄土。”
“罪人也不想。”
陈景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所以罪人帮着他杀人。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告诉自己,那些人反正要死,死得有价值一些也好。告诉自己,等成了鬼身,就不用再怕了,就能永远活下去。”
“然后仙人来了。”
他看着齐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些火雨落下的时候,罪人站在城墙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别的路。”
“原来不用变成鬼,也能活下去。”
“原来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修行者,真的存在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只是太晚了。”
“太晚了。”
他喃喃着,低下头,额头触地。
“仙人来得太晚了。”
齐云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陈景安微微一怔。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世道,确实不好。”
“你们活在这里,确实很难。”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日复一日的煎熬,贫道看在眼里。”
“你们想活,想活下去,想永远活下去。这没有错。”
陈景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云继续说道。
“但你想过一件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