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抬起头。
齐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些被你送进地宫的人,他们也想活。”
陈景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们和你一样,活在这世道里。和你一样,恐惧,绝望,煎熬。和你一样,想活下去。”
“但他们没有杀人。”
“他们没有把别人的命,铺成自己的路。”
“他们只是活着。在恐惧中活着,在绝望中活着,在那片腐烂的市集里,一天一天熬着。”
“然后,他们被你杀了。”
齐云的声音不高,很平静。
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想活,这没有错。”
“但你为了活,杀了别人。”
“杀了那些和你一样想活的人。”
“这就是错。”
陈景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你说,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齐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贫道问你一句。”
“是谁告诉你,这世道只能这样?”
陈景安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你父亲吗?”
“还是那个国师?”
“还是你自己?”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剜在他心上。
“你可以选择不吃人。”
“你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
“你可以选择,就算死,也不去害别人。”
“但你选了另一条路。”
“你选了吃人。”
“然后你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
齐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没办法。”
“这是选择。”
“你选了杀人。”
“选了吃人。”
“选了把自己的活路,建在别人的尸骨上。”
“然后你说,仙人来得太晚了。”
齐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
“就算贫道来得再早一年,再早十年,再早一百年。”
“你做过的事,还是做过了。”
“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还是死了。”
“他们不会因为你后悔,就活过来。”
陈景安的身体,剧烈一颤。
那张本来还算平静的脸,此刻彻底垮了。
惨白。
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破了的锣。
“我……”
他想说什么。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也是被逼的。
想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换了谁都会这样选。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都是他用来骗自己的。
齐云说的对。
他选了。
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人逼他。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陈景安跪在那里,身体一点一点瘫软下去。
刚才那慷慨赴死的身躯,此刻像一堆烂泥,软塌塌地伏在地上。
他的手撑着地面,但撑不住。
整个人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闷得太深,此刻终于冲破所有防线,变成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错了……”
“我错了……”
他趴在地上,一遍一遍说着。
“我错了……”
齐云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良久,等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泣,变成哽咽,他才开口。
“起来。”
陈景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动。
齐云又说了一遍。
“起来。”
陈景安慢慢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他看着齐云,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有某种不敢置信的东西。
“仙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仙人……不杀罪人?”
齐云看着他。
“你要是着急去死,贫道可以现在就送你上路。”
陈景安愣住了。
“但你要是没那么着急,”齐云顿了顿,“就起来,帮贫道做点事。”
陈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愣愣地看着齐云,像看着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动了。
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爬起来之后,他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抹。
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那衣冠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躬身行礼。
深深的,九十度的躬。
“仙人吩咐。”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些。
齐云看着他,微微点头。
“先去换身衣服。”
“然后,带贫道去府库。”
陈景安微微一怔。
“府库?”
“对。”齐云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贫道要看看,你们这归德府,还有多少神像。”
窗外,阳光正好。
那青蓝的天色,那濛濛的细雨,那劫后余生的宁静,都在这一刻,静静地存在着。
陈景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但他忍住了。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
他低声说。
“罪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