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再次走出府主府大门时,已是辰时三刻。
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斜斜洒落,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也照在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上。
一夜未眠,眼窝微微凹陷,官袍却穿得一丝不苟,腰带束紧,冠帽端正,迈出门槛时脚步稳得没有一丝虚浮。
台阶下,早已候着一众官吏。
府丞、主簿、巡检、六房书吏,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人。
昨夜那场火雨,他们都看见了。城中央那尊神像的炸裂声,他们也听见了。
此刻人人脸上惴惴,目光落在陈景安身上,等着他说第一句话。
陈景安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随我来。”
他没有多说,抬步向城中广场走去。
广场上,此刻已聚满了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从神像废墟周围一直蔓延到街巷深处。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城内城外的都有,有的衣衫体面,有的破破烂烂,此刻却都一样,仰着头,望着那片废墟,脸上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还没从昨夜那场变故中回过神来。
陈景安走到广场中央,登上那几级石阶。
日光从他身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众人面前。
人群安静下来。
“昨夜之事!”
陈景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传遍全场。
“尔等亲眼所见。鬼物趁暴雨渗入城外市集,趁夜杀人,祸害百姓。
城内神像虽拼力庇护,然贼势太众,城中央那尊!”
他顿了顿。
“为助仙人镇杀群魔,碎身于昨夜。”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扑通跪倒,有人仰天哭喊起来。
“神像碎了……神像碎了……”
“那往后怎么办……”
“仙人呢?仙人还在吗?”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恐惧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陈景安抬手下压。
“肃静。”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有股莫名的力量,让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神像虽碎,然仙人有言.....”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神像之所以碎,非鬼物所毁,乃因全力助仙人镇杀群魔,耗尽香火本源,是以崩碎。”
“此乃神尊大义。”
“若无神像舍身,昨夜那漫天的鬼物,岂能那般轻易便被仙人剿灭?”
人群愣住。
然后,有人跪了下去。
“神尊慈悲……”
“神尊舍身救我等……”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朝着那片废墟的方向,重重叩首。
陈景安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昨夜齐云对他说的话,此刻一字一字在他心里浮现。
“神像是他们的念想。碎了,便告诉他们,是因助我杀敌而碎。是舍身,不是被毁。”
他当时不明白,此刻看着那些叩首的人,却忽然懂了。
那些人的眼里,原本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往后如何是好的慌。
但此刻,那恐惧里多了一样东西,敬畏,感激,还有某种更深沉的……
信仰。
神像舍身救他们。
神像是为他们而碎的。
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磕得砰砰响。
陈景安等那叩拜的浪潮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
“神像虽碎,城中却不可无神像。”
“仙人有言,他会亲自动手,重塑城中央的神像。”
人群猛地抬头。
“仙人……亲自塑像?”
“仙人要留在咱们这儿?”
“那往后……”
陈景安抬手下压。
“石材,本官会即刻派人去西山的采石场凿取。
待石材运抵城中,仙人便会开坛塑像。”
“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需一场隆重的落成大典,迎接新神像归位。”
人群沸腾了。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叩首,有人仰天高呼“仙人慈悲”,有人喜极而泣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那些先前还沉浸在恐惧里的人,此刻脸上全都有了光。
那是绝望过后忽然看见希望的光。
陈景安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光。
他忽然想起地宫里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去的人。
那些人的脸,在最后一刻,也是望着某个方向。
只是他们望着的方向,没有光。
他垂下眼帘,转身,向府主府走去。
身后,那些欢呼声还在继续,在晨光中回荡,久久不息。
府主府,后院。
齐云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他身前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
那光照得到的地方,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紫府之中,空空荡荡。
四成半。
这是他此刻全部的元神之力。
昨夜那场厮杀,火雨倾盆,剑域全开,阴阳道域镇杀周元化,又清剿四片市集的残存鬼物,净化四尊城墙神像.....
每一步都在消耗。
每一步都无法补充。
这片天地,没有灵机。
没有阴阳流转。
没有任何可以吸纳的力量。
他用掉一分,便少一分。
像一潭死水,只出不进。
齐云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里蕴藏的力量,已然很是虚弱。
若在现世,以他踏罡境的修为,这种程度的消耗只需一夜吐纳便能恢复七八成。
天地之力自会源源不断涌入,滋养元神,补充损耗。
但这里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神沟通内景地。
那尊与他容貌相同的神像端坐于正殿,双目微阖,俯瞰着这一方小天地。
香火之力如丝如缕,从那道看不见的门户中涌入,没入神像体内。
那些力量,和昨夜他感知过的一样。
隔着一层。
像是隔着什么东西,能看见,能感知,却不能调用。
齐云试着牵动一缕香火之力。
那缕香火微微一颤,从神像体内飘出,向他飘来。
但飘到半途,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试了三次。
三次都是一样。
齐云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又试了另一种法子。
抬手,并指如剑,在地上勾勒。
那些线条,从村庄神像上学来的,从府城巨像上学来的,此刻一道一道在他指尖下浮现。
刻痕很浅,却很清晰。
他一边勾勒,一边尝试将那些线条中蕴含的韵律,与自身内景地联系起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日光从窗棂间缓缓移过,从青砖地面爬上榻沿,又从他膝盖爬上胸口。
直到日上中天。
齐云停下手,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刻得都对。
每一道深浅,每一个转折,都和那尊府城巨像上的线条一模一样。
但,没用。
无法将香火接引到自己的体内,为他所用!
齐云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闭上眼。
第三日,石材运抵城中。
西山采石场的青石,一车一车从北门推进来。
那是山里最好的石材,青中带灰,质地细密,敲之有金石之声。
足足十八辆大车,排成一列长龙,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广场。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车轮碾过青砖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赶车的汉子们浑身汗透,却都昂着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知道这石材是用来做什么的。
广场上,百姓们早已让出一片开阔地,黑压压围成一个大圈,踮着脚往里看。
陈景安站在人群最前面,负手而立。
日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日前又瘦削了几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精气神。
但他站得笔直,官袍依旧整齐,目光依旧平静。
他只是看着那些石材,一言不发。
最后一辆大车停稳,赶车的汉子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冲陈景安抱拳。
“府主,石材齐了。”
陈景安点点头,转身,望向人群。
人群安静下来。
他抬手,指向广场中央那片空地。
“卸车。”
石材一块一块卸下来,堆在空地上。
青灰的石料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棱角分明,质地纯净。
陈景安看着那些石料,沉默片刻,转身向府主府走去。
走到府主府门口,他停住脚步。
“仙人!”
他对着那扇半掩的门,轻声开口。
“石材运到了。”
门内没有回应。
陈景安也不急,就那样站着。
良久,门从里面打开。
齐云走出来。
玄衣如墨,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肤色比几日前更白了几分,那种白不是苍白,而是像玉石一样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看也没看陈景安,抬步向广场走去。
陈景安跟在他身后。
广场上,人群看见那道玄色身影的刹那,呼啦啦跪了一地。
“仙人!”
“仙人来了!”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激动,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虔诚。
齐云没有理会。
他走到那堆石料前,站定。
目光扫过那些青灰的石块,开始选石,随即走到一块石头之前抬手,轻轻按在一块最大的石料上。
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那石料微微一颤。
人群安静下来。
齐云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收回手。
“可以。”
陈景安上前一步。
“仙人需要什么工具?”
齐云抬手打断他。
“不必。”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堆石料前盘膝坐下。
然后,他抬起手,并指如剑。
指尖触及石料的瞬间,那青灰的石面无声凹陷。
一道刻痕,缓缓浮现。
日光从头顶洒落,照在那道刻痕上,照在那只移动的手上,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齐云闭上眼。
他的心神,此刻沉浸在那无穷无尽的线条之中。
那些线条,村庄神像上的,府城巨像上的,此刻一道一道在他心中浮现。
但那不是简单的临摹。
他的指尖每移动一分,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那道刻痕中流淌出来。那是他从村庄神像上学到的“不自然”,是从府城巨像上学到的“转化”,是从那五日参悟中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
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重神韵在涌动。
那是他内景地中那尊神像的神韵。
与他容貌相同的那尊神像,端坐于香火海洋之中,俯瞰着那一方小天地,日日夜夜承受着从青城山涌来的无数愿力。
那神像的面容,慈悲里透着威严,威严里藏着悲悯。
那种神韵,此刻正透过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渗入眼前的石料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从正中向西斜去。
人群没有散,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那尊正在成形的神像。
最先成形的是面容。
那张脸轮廓清晰,眉骨微微隆起,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分明。
双目微阖,仿佛在俯瞰着眼前这片土地,又仿佛在凝视着什么更远的地方。
面容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慈悲,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本源的,存在。
像是那座神像本就该在那里,本就该是那个模样,本就该俯瞰着这片天地。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念诵。
“仙人慈悲……”
“仙人慈悲……”
那些声音极轻极细,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在广场上回荡。
日头继续西斜。
然后是身躯。
衣袍的褶皱一道一道浮现,顺着身体的线条流淌,在膝盖处堆叠,在臂弯处转折。
那些褶皱的走向,每一道都透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
但这一次,那种“不自然”不再是单纯的逆着人的本能。
它在那些“不自然”的深处,生出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韵律。
极淡极淡的韵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褶皱之中流转,吸纳着什么,转化着什么,储存着什么,释放着什么。
和府城巨像上的线条一模一样。
但又不止于此。
它更……活。
像是那些线条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日头沉到西边的城墙顶上时,神像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形。
一丈来高,端坐于石基之上,双手结印置于胸前。
那手印的姿势,和内景地中那尊神像一模一样。
齐云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面前。
抬手。
一方巴掌大的印玺从他眉心飞出,悬于空中。
那印玺通体漆黑,边缘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印钮是一尊小小的北斗七星,七星排列成斗状,勺柄指向北方。
北斗判官官印。
齐云并指如剑,向那印玺一点。
官印轻轻一颤。
然后,缓缓落下,印在神像的眉心。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印玺落处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涟漪极轻极轻,轻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轻轻拂过,温润的,柔和的,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神像的眉心,此刻多了一道印记。
那印记极浅极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