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在那里。
印玺飞回,没入齐云眉心。
齐云站在神像前,看着那道印记,看着那尊面容与他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神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神像,村庄的,府城的,都没有名字。
它们只是“神像”。
没有人知道它们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
它们只是一尊一尊的石像,承受着香火,释放着光芒,庇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齐云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
指尖在神像的基座上缓缓移动。
一笔,一划。
四个字,缓缓浮现。
北斗判官!
第五日,正午。
日头升至中天,金灿灿的阳光直直洒落,照在归德府的城墙上,照在城外的四片市集上,照在城中广场上那尊刚刚落成的神像上。
城门大开。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城门,此刻第一次向外城的人敞开。
城外四片市集的人,密密麻麻涌进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着体面些的粗布衣裳,有的仍披着破破烂烂的麻袋片子。
他们走在府城的青砖街道上,走得小心翼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脚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
街道两旁,府城的百姓也站着,看着这些外城的人。
没有人驱赶。
没有人呵斥。
只是看着。
陈景安站在广场中央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官袍是新换的,腰带是新的,冠帽也是新的。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愈发苍白。
但他站得笔直。
巳时三刻。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望着那尊神像。
那尊一丈来高、端坐于石基之上的神像。
那面容和传说中的仙人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仙人。
那是……
有人轻轻念出基座上的那四个字。
“北斗判官……”
那声音极轻,却在人群中传开。
更多的人开始念。
“北斗判官……”
“北斗判官……”
那声音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陈景安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他转身,面朝那尊神像。
然后,缓缓跪下。
双手按地,额头触地。
一拜。
直起身,双手合十于胸前。
“吉时已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传遍全场。
“奉神!”
“北斗判官....”
“归位!”
人群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最先跪了下去。
扑通。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人跪了下去。
府城的,外城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
他们望着那尊神像,望着那张与仙人相似的面容,望着那四个字,望着那道淡淡的北斗七星印记。
然后,叩首。
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那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陈景安跪在最前面,叩首,直身,合十,再叩首。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人群之外,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三根香。
她颤抖着点燃,插在面前的石缝里。
青烟袅袅升起。
更多的人有样学样。
有人点香,有人烧纸,有人只是跪在那里拼命叩首。
香火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府主府后院。
齐云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
忽然,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睁开眼。
感知之中,有东西正从广场方向涌来。
那是香火之力。
无数道极细极细的丝线,从每一个叩首的人身上涌出,如丝如缕,向那尊神像飘去。
它们没入神像体内,在那道北斗印记处汇聚、沉淀。
然后....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香火之力,开始动了。
它们从神像之中涌出,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向他涌来。
那通道的源头,是神像眉心的北斗印记。
那通道的终点,是他眉心的官印。
香火之力涌入官印的瞬间,齐云感知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些香火之力,没有隔阂。
没有那种“只能感知无法调用”的疏离感。
它们像是……
认主。
齐云心念一动。
一缕香火之力从官印中飘出,落入紫府。
那一瞬间,那缕香火骤然燃烧起来。
不是寻常的燃烧,而是化作一团温润的白光,在紫府之中缓缓扩散。
白光所过之处,那空荡荡的感觉,消退了一分。
齐云闭上眼,感知着那白光融入元神。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此刻终于有了些微的暖意。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村庄的神像,府城的神像,为什么只能储存和释放香火,却不能调用,因为那些香火是无主的。
它们只是百姓拜神像时自然生出的愿力,飘散于天地之间,被神像吸纳储存,再以另一种方式释放出去。
那是一个自发的循环,没有人主持,没有人掌控。
而他此刻获得的香火,不同。
百姓拜的是“北斗判官”。
他们叩首时念诵的,是那个名字。
那尊神像承载的香火,是有主的。
主,是他。
齐云沉默良久,重新闭上眼。
那些香火之力源源不断涌入官印,再被他引入紫府,化作温润的白光,滋养着那消耗过度的元神。
四成七。
四成八。
四成九。
窗外,那些叩拜的声音还在继续。
“北斗判官慈悲……”
“北斗判官保佑……”
那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混着香火的气息,混着日光的暖意,混着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齐云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东西涌入体内。
他没有再想别的。
只是静静地,恢复着。
十日后。
陈景安跪在齐云面前。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齐云身上。
一个跪在地上,一个坐在书案后面,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
“仙人交代的事,罪人都办妥了。”
陈景安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城外四片市集,罪人已纳入府城管辖。
设了保甲,立了规矩。
从前那些帮派,黑狗帮那些人....”
他顿了顿。
“罪大恶极的,尽数清理,一些从犯则是遣散了!”
“市集的秩序,罪人让府衙每日派人巡查。
有纠纷的,到府衙告状;有作奸犯科的,按律惩治。那些百姓.....”
他垂下眼帘。
“他们也是人。从前没人管他们,往后有人管了。”
齐云没有说话。
陈景安继续道:“府衙的人手,罪人也重新安排了。
府丞王大人,跟了罪人十年,为人正直,处事公允。
罪人已向安排他接任府主之位。”
“怎么说的?”
“罪人告诉他,罪人身子不好,怕是没几年活头了。
他起初不肯接,罪人劝了三天,他接了。”
“至于罪人....”
他抬起头,看着齐云。
那张脸比五日前又瘦了几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一点被抽走。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平静,亮得像一潭死水终于沉淀干净之后,映出的天光。
“罪人来请死。”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齐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景安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这五日,罪人把该办的都办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置的都安置了。”
“罪人活了四十五年,前三十五年浑浑噩噩,后十年——”
“后十年,罪人帮着我那父亲,把那些活人送进地宫。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罪人记得每一张脸。那些脸闭上眼就会出来,盯着罪人,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盯着。”
“罪人睡不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以前睡不着,是怕那些东西找上自己。
后来睡不着,是怕那些脸找上自己。再后来——”
“再后来,罪人分不清是在怕什么了。
只是睡不着,一夜一夜睁着眼,盯着房梁,盯着窗户,盯着门。
有时候闭上眼,那些脸就出来;睁开眼,那些脸还在,就在黑暗里,在墙角,在房梁上,盯着罪人。”
“罪人帮父亲杀了那么多人,最后父亲死在罪人面前。
罪人亲手挖了他的心,放在那血茧上。
罪人看着他变成鬼,又看着他死在仙人手里。”
“罪人以为会解脱。但那些脸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齐云。
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仙人,罪人活够了。”
齐云沉默片刻。
“你可曾想过,活着赎罪?”
陈景安摇头。
“想过。这五日罪人一直在想。”
“但罪人想不出,该怎么赎。”
“罪人帮父亲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罪人做什么,也活不过来。”
“那些脸还在。罪人活着一天,他们就在一天。”
“罪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罪人太累了。”
齐云看着那张脸,那张瘦削的、凹陷的、满是疲惫的脸。
“既然你想好了。”
齐云站起身,走到陈景安面前。
陈景安跪在地上,仰着头,等着。
齐云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闭眼。”
陈景安闭上眼。
齐云开口。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声音不高,却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在书房里回荡。
陈景安听见那声音的刹那,整个人微微一颤。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离开。
不是疼。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他,压了很多很多年,此刻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那些脸,此刻又浮现出来。
一张一张,在他眼前。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但他们不再盯着他了。
他们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转身,向远处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白光里。
陈景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轻,却像是很多很多年不曾有过的东西。
齐云的声音还在继续。
“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令等众,急急超生.....”
陈景安听见那声音,感觉到那按在头顶的手,温热的,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没有去京城做官,母亲还在。
夏夜,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
他靠在母亲怀里,暖烘烘的,听着那些故事,慢慢睡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那些年,一夜一夜睁着眼,熬着,撑着一口气。
此刻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歪,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脸上的笑,还在。
齐云停住经文,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安宁很安宁的东西。
像是终于睡着了。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陈景安身上,落在他那张带着笑的脸上,落在他那件整齐的官袍上。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百姓们诵念的声音。
“北斗判官慈悲……”
那声音很远,很轻,混着风声,混着日光。
齐云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终于安息的躯体。
良久,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光正好照在陈景安脸上,把他那张带着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齐云收回目光,迈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