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的遗体是在书房里被发现的。
日头已经西斜,府衙的差役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不见传唤,又不敢贸然闯入,最后还是新任府丞王循亲自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夕阳正好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案后的那张脸上。
陈景安靠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官袍整齐,冠帽端正,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王循从未在陈景安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跟了陈景安十多年,见惯了那张脸从温和到疲惫,从疲惫到麻木,从麻木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笑。
像是一个背了太重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王循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迈步走进去。
他走到陈景安身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凉的,静的,没有任何生命存留的迹象。
他收回手,垂着眼帘,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良久,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陈大哥……走好。”
三日后,府城北门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添了一座新坟。
坟很小,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腥气。
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写着“故归德府府主陈公景安之墓”,没有落款,没有生平,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葬礼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
陈景安无妻无子。来送葬的,除了府衙的官吏,便问询前来的百姓。
王循站在坟前,手里捧着一炷香,看着那块木碑,沉默良久。
消息是府衙放出去的:府主陈公,于前些时日那场暴雨之夜感染伤寒,后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药石无灵,于三日前辰时三刻,在府衙书房内安然离世。
没有人质疑。
那夜的暴雨,那夜的火雨,那夜的鬼物横行,那夜的神像炸裂,所有人都记得。
府主这些天忙里忙外,安置市集百姓,整顿府衙事务,人人都看在眼里。
他会累死,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陈大人是个好官啊……”
“是啊,那夜要不是他稳住局面,城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听说他这几天都没睡过觉,天天忙到后半夜。”
“唉……可惜了。”
王循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一挥手。
土一铲一铲落下,落在那薄薄的棺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王循站在那里,看着那土一点一点把棺木盖住,把木碑下面的部分盖住,直到堆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坟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到府衙当差时见到的那个陈景安。
那时候的陈景安还年轻,眼睛里还有光,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这世道虽然难,但好像也没那么难。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的陈景安,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疲惫,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看不见底。
直到三天前,他看见那张脸上的笑。
那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在陈景安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香烧尽了,人群也渐渐散去。
王循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碑,看着那行简单的字,良久,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向府城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那座新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景安下葬后的第五日,府衙贴出了一道告示。
告示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在府城最热闹的几个路口,也贴在城外四片市集的显眼处。
不认字的人围在告示前,听识字的念给他们听。
念的人声音不高,每念一句,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告示的内容,归结起来有三条。
其一,宵禁。